沖虛至德真經四解

經名:沖虛至德真經四解。金人高守元纂集,約成書於大定乙酉(1189)。二十卷。底本出處:《正統道藏》洞神部玉訣類。

 

列子

 

列子,姓列,名禦寇,鄭人也。居鄭圃四十年,人無識者。初事壺丘子,後師老商氏,友伯高子,進二子之道,九年而後能御風而行。弟子嚴恢問曰:所為問道者,為富乎?列子曰:桀紂唯輕道而重利,是以亡。其書凡八篇。列子蓋有道之士,而莊子亟稱之。今汴梁、鄭州、圃田列子觀,即其故隱。唐封沖虛至德真人。書為《沖虛至德真經》。

太史公叙黃老而先六經,蓋知崇道術矣。何偶遺《列子》劉向迺校勘成書,其言明內外,證死生,齊物我,大抵與蒙莊合。至於謂不知我之乘風、風之乘我,周之為蝶、蝶之為周,若出一口矣。然後世注說傳者,俱少《列子》。在晋有張湛,唐有盧重玄。方之南華,湛則郭象,盧則成玄英也。逮宋政和,有解而左轄范致虛謙叔亦有說。當是時,天下立道學,與三舍進士同教養法。儒臣王禮上言:《莊》《列》二書,羽翼老氏,猶孔門之有顏、孟。微言妙理,啟迪後人,使黃帝之道粲然復見,功不在顏、孟之下。宜詔有司講究所以崇事之,禮從之。故其書大行。平陽逸民高守元善長收得二解,並張、盧二家,合為一書。誠增益於學者,因之得以叩玄關、探聖閾,致廣大而盡精微,顧不韙歟。竊嘗謂訓詁之義,自昔為難,盧序曰:千載一賢,猶如比肩;萬代有知,不殊朝暮,可為喟然歎息也。大定己酉春季月,承務郎前同知沁州軍州事雲騎尉賜誹魚袋致仕。毛麾序。

右《新書》定,著八章。護左都水使者、光祿大夫臣向言:所校中書《列子》五篇,臣向謹與長社尉臣參校讎太常書三篇,太史書四篇,臣向書六篇,臣參書二篇,內外書凡二十篇。以校除復重十二篇,定著八篇,中書多,外書少,章亂布在諸篇中,或字誤以盡為進,以賢為形,如此者眾。及在新書,有棧校讎從中書已定,皆以殺青,書可繕寫。列子者,鄭人也,與鄭穆公同時,蓋有道者也。其學本於黃帝、老子,號曰道家。道家者,秉要執本、清虛無為。及其治身接物,務崇不競,合於六經。而《穆王》、《湯問》二篇,迂誕恢詭,非君子之言也。至於《力命》篇,一推分命《楊子》之篇,唯貴放逸。二義乖背,不似一家之書。然各有所明,亦有可觀者。孝景皇帝時,黃老術,此書頗行於世。及後遺落散在民間,未有傳者,且多寓言,與莊周相類。故太史公司馬遷不為列傳,謹第錄。臣向昧死上護左都水使者、光錄大夫臣向所校《列子》書錄。永始三年八月壬寅上。

 

晉張湛注解并序

 

湛聞之先父曰:吾先君與劉正輿、傅穎根,皆王氏之甥也,並少遊外家舅始周。始周從兄正宗、輔嗣,皆好集文籍。先並得仲宣家書,幾將萬卷。傅氏亦世為學門,三君總角競錄奇書。及長,遭永嘉之亂,與穎根同避難南行。車重各稱力並有所載,而寇虜彌盛,前途尚遠。張謂傅曰:今將不能盡全所載,且共料簡世所希有者,各各保錄,令無遺棄。穎根於是唯齎其祖玄父咸子集。先君所錄書中有《列子》八篇,及至江南,僅有存者。《列子》唯餘《楊朱》、《說符》、《目錄》三卷。比亂,正輿為楊州刺史,先來過江,復在其家,得四卷,尋從輔嗣女婿趙季子家得六卷,參校有無,始得全備。其書大略,明群有以至虛為宗,萬品以終滅為驗。神慧以凝寂常全。想念以著物自喪生,覺與化夢等情,巨細不限一域,窮達無假智力,治身貴於肆任。順性則所之皆適,水火可蹈;忘懷則無幽不照,此其旨也。然所明往往與佛經相參,大歸同於老莊,屬辭引類特與《莊子》相似。莊子、慎到、韓非、尸子、淮南子,互示指歸,多稱其言。遂注之云爾。

 

唐通事舍人盧重玄敘論

 

劉向云:列子者,鄭人也,與鄭穆公同時,蓋有道者也。其學本於黃帝、老子,號曰道家。道家者,秉要執本,清虛無為。及其理身接物,務崇不競,合於六經。而《穆王》《湯問》二篇,迂誕恢詭,非君子之言也。至於《力命》篇,一推分命,《楊子》篇,唯貴放逸。二義乖背,不似一家之書。然各有所明,亦頗有可觀者。且多寓言,與莊周相類。故太史公司馬遷不為列傳。張湛序云:其書大略,明群有以至虛為宗,萬品以終滅為驗,神慧以凝寂常全。想念以著物,自喪生,覺與化夢等情,巨細不限一域,窮達無假智力,理身貴於肆任。順性則所之皆適,水火可蹈;忘懷則無幽不照,此其旨也。然所明往往與佛經相參,大歸同於老莊,重玄以為黃老,論道久矣,代無曉之者。咸以情智辯其真宗,則所諭雖多,同歸於不了。所詮雖眾,但詳其糟粕,莫不以大道玄遠遙指於太虛之中。道體精微,妙絕於言,詮之表,遂使真宗幽翳,空傳於文字;至理虛無,但存其言說,曾不知道之自我,假言以為詮,得意忘言,離言以求證,徒以是非生滅之思慮,因情動用之俗心,矜彼道華,求名喪實。我開元聖文神武皇帝。知道為生本,至德非言,廣招四方,傍詢萬宇,冀有達其玄理,將欲濟於含生。小臣無知,偶慕斯道,再承聖旨,重考微言。謹尋《列子》之書,輒詮註其宗,要竊懷智。此非欲指南,儻默契於希夷,猶玄珠於象罔,是所願也,非敢望焉。論曰:夫生者何耶?神與形會也;死者何耶?神與形離也。形有生死,神無死生,故老子曰谷神不死,死而不亡者壽也。然此之死生,但約形而說耳,若於神用,都無死生。神本虛玄,契真者為性;形本質礙,受染者為情。至人忘情歸性則近道;凡迷矜性殉情則喪真,是故隳支黜聰,道者之恒性;貪生惡死,在物之常情。不矜愛以損生,不祈名而棄寶,故《莊子》曰:為善無近名,為惡無近刑。緣督以為經,可以養生,可以盡年也。代人以不求於名則縱心為惡,此又失之遠矣。何則?人笑亦笑,人號亦號,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,復安得為不善耶?是知神為生主,形報神功;神有濟物之功,形有尊崇之報;神有害物之用,報有賤陋之形。故神運無窮,形有修短,報盡則為死,功著則別生。亦由清白者遷榮,貪殘者降黜。約位而說也,形不變則位殊;約神而辯也,神不易而形改。至人了知其道,故有而寶真。真神無形,心智為用,用有染净。凡聖所以分,在染溺者則為凡,居清净者則為道。道無形質,但離其情,豈求之於冥漠之中,辯之於恍惚之外耳?故老子曰,吾道甚易知,甚易行,而不能知,不能行,其故何也?代人但約形以為生,不知神者為生主;約氣以為死,不知神者為氣根。繫形則有情,迷神則失道。封有惑本,溺喪忘歸。聖人嗟其滯執之如此也,乃歎夫知道者不易逢矣。故曰:千里一賢,猶如比肩;萬代有知,不殊朝暮者,惜之深矣。豈不然耶?儻因此論以用心,去情智以歸本,損之又損,為於無為,然後觀列子之書,斯亦思過之半矣。

 

政和解序

 

道行于萬物,物囿於一曲。世之人見物而不見道,聖人則見物之無非道者,真偽立而夢覺分,有無辯而古今異。得者不以智,失者不以愚,而窮達之差生于力命之不對。為我者廢仁,為人者廢義,而楊朱、墨翟之言見笑於大方之家。子列子方且冥真偽而兩忘,會有無於一致,得喪窮達,付之自爾。為我兼愛,通於大同,而深憫斯民之迷。見利而忘其真,如彼為盜,如彼攫金,迷而不反,馳而不顧。故著書八篇,以明妙物之神獨往獨來于範圍之外,而常勝之道持後守柔於不争之地。其說汪洋大肆,籍外之論,託言於黃帝、孔子。要其歸,皆原於《道德》之指,然考其言,賾其意,究其所造,至其見神巫而心醉,觀伯昏無人之射而伏地,卒其所以進乎道者,止於乘風而歸,則其去莊周也遠矣。《莊子》曰:列子御風而行,猶有所待也。嗚呼,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,惟天下之至神、老氏之實體。朕萬機之餘,既閱五千言,為之訓解,又嘗注《莊子?內篇》,而子列子之書不可以無述也,聊釋以所聞,以俟後聖之知我者。政和戊戌閏九月朔日序。

 

范左丞解吳師中撰序

 

世之所貴者,書也,書不過語。語之所貴者,意也,意有所隨。得其意者,雖忘言可也。不明其意,非唯貴,非所貴,且又族坐錯立而共排之,烏足與言大方之家?列子,蓋鄭國有道之士,觀其立教坐議,闡揚性命之理;而救世發藥之言,超越諸子。言意之表,大抵以混元為宗;而屬辭設喻,駸駸乎與《莊子》並駕而馳矣。俗學世師,窘束於名物,不能越拘攣之見,而尋其閫閾,遂相與拒之。於聖智之外。若司馬遷,尤尊道家之學,而獨不與為列傳;劉向博物洽聞,校讎群書,乃指《穆王》、《湯問》之篇為迂誕恢詭,非君子之言,其排而斥之若此。豈非不明其意之所隨而失其所貴哉?伏見政和訓解,知其解於萬世之後,恢崇道教,將欲引天下之人反其性命之情而還太古,賜至渥也。迺命廱浮之儒,兼習道經,而老莊之書,一經大手,煥若日星。觀而化者,得所法象,不復可置議論矣。至《列子》書,張湛嘗為之注,而舛駮尤甚,非特不得立言之法,抑亦失經之旨,故士每患之。則得是書之意者,雖欲忘言,其可得耶?左丞范公太初先生比於燮理之餘,親為訓釋,推其意若出於列子之心,究其說足以解學者之蔽,微言妙道,歷數千百年間,一旦廓然,若披雲霧而睹青天,俾讀其書者,不待降席而得於目擊之際,則所以上裨吾君道化之方,其利博哉。爰因摹刻以廣其傳,謹題編之首云:宣和元年孟秋望日序。

  

 

 

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一

晋張湛、唐通事舍人盧重玄解

宋政和訓、宋左丞范致虛解

和光散人高守元集

 

天瑞

 

張曰:夫巨細舛錯,修短殊性?雖天地之大,群品之眾,涉於有生之分,關於動用之域者,存亡變化自然之符。夫唯寂然至虛,凝一而不變者,非陰陽之所終始,四時之所遷革。虛曰:夫群動之物,無不以生為主,徒愛其生,不知生生之理。生化者,有形也生生者,無象也。有形為之物,無象謂之神。邊可用也,類乎陰陽。論其真也,陰陽所不測。故《易》曰:陰陽不測之謂神。豈非天地之中大靈瑞也?故曰:天瑞。政和釋云:物有生化,道無古今。惟體道者為能,不化而常,今所以應物,無容心焉。故天瑞始言生化,而終於國氏之為盜。范曰:天地雖大,萬物雖多,一流於生死之境,一墮於出入之機,終始相循,變化相禪,死生壽夭,損益成虧,無非自然之符也。體道之人,超出物表,即萬形流轉之域,冥一性不遷之宗,晝夜不能役使,陰陽不能陶鑄,故能物物,而不物於物。

子列子

載子於姓上者,首章或是弟子之所記故也。

居鄭圃,鄭有圃田四十年人無識者。

非形不與物接,言不與物交,不知其德之至,則同於不識者矣。

國君、卿大夫眎之,猶眾庶也。

非自隔於物,直言無是非,行無軌迹,則物莫能知也。

政和:古之善為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范曰:古之善為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故體性抱神,以遊世俗之間,與物委蛇而同其波,曷常飾智驚愚,務為離世異俗之行哉。

國不足年饑將嫁於衛。

自家而出謂之嫁。

虛曰:不足,年饑也。嫁者往也。

弟子曰:先生往無反期,弟子敢有所謁,

盧曰:謁,請也。

先生將何以教?先生不聞壺丘子林之言乎?

壺丘子林列子之師。

子列子笑曰:壺子何言哉?

四時行,百物生,豈假於言哉。

范曰:壺則空虛而不毀,丘則安固而不動,子林則出道之母以君天下者,道無問,問無應。體道者,默而識之,無所事言,多言數窮,離道遠矣。

雖然,夫子嘗語伯昏瞀人,吾側聞之,試以告汝。

伯昏,列子之友,同學於壺子。不言自受教於壺子者,列子之謙者也。

政和: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則壺子何言哉?

不得已而有言,故聞而告之。

范曰: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卒不免於言者,蓋其不言之言,未之嘗言;於此言之,特為汝言其大略而已。伯昏瞀人,則體道而為物,長葆光襲明無所用見,或謂之無人。自其畸人而伴天者言之,此壺丘子林所以語之歟道,不可聞,亦不可告也。故聞則曰,吾側聞之;告則曰,試以告汝。

其言曰:有生不生,有化不化。

今塊然之形也,生物而不自生者也,今存亡變改,化物而不自化也。

盧曰:不因物生,不為物化,故能生於眾生,化於群化者矣。

不生者能生生,

不生者,固生物之宗。

不化者能化化,

不化者,固化物之主。

生者不能不生,化者不能不化,

生者非能生而生,化者非能化而化也。直自不得不生,不得不化者也。盧曰:凡有生,則有死。為物化者常遷,安能無生無死,不化不遷哉?

故常生常化。

涉於有動之分者,不得暫無也。

常生常化者,無時不生,無時不化,

生化相因,存亡復往,理無聞也。

范曰:神機氣母,出入升降。虫耑蝡、肖翹,無非生化之宇。惟不物而物物者,乃能生生而不生於生,化化而不化於化。彼生之所生者,待是而生,不得不生,故能常生,亦無時不生也;彼化之所化者,待是而化,不得不化,故能常化,亦無時不化也。烏能踐形而上脫生化之域哉?不生不化,與道玄同,是謂真人。

陰陽爾,四時爾,

陰陽四時,變化之物,而復屬於有生之域者,皆隨此陶運。四時改而不停,萬物化而不息者也。

盧曰:為陰陽所遷,順時轉者,皆有形之物也。念念遷化,生死無窮,故常生常化矣。

不生者疑獨,

不生之生豈可實而驗哉?疑其冥一而無始終也。

盧曰:神無方比,故稱獨也。老子曰:獨,立而不改也。疑者不敢决言以明深妙者也。

不化者往復。其際不可終;

代謝無間,形氣轉續,其道不終。

疑獨,其道不可窮。

亦何以知其窮與不窮哉?直自疑其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也。

盧曰:四時變易不可終也,神用變化亦不可窮也。

政和:生自無而適有,化自有以之無。有生有化者,物也;不生不化者,道也。物麗於數,故生者不能不生,化者不能不化。道行乎物,故常生常化,而無時不生,無時不化。獨立萬物之上,故不生者疑獨,汎應而不窮。故不化者往復。往復,其際不可終。蓋莫知其端倪也。疑獨,其道不可窮。蓋不可測究也。物無得而耦之者,豈真知其所以然哉?疑焉而已。

范曰:陰陽相照、相蓋、相治、四時相代、相生、相殺,孰主張是?孰維綱是?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已耶?其運轉而不能自止耶?陰陽不離乎氣,四時不逃乎數,故未能脫乎生化之域也。道之真體,獨立而不改。以其不自生也,故能長生。道之妙用,周行而不殆。日與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。夫化物而不化者,雖命物之化而獨守其宗。故不際之際,始終反乎無端,孰知其所終耶?生物而不生者,雖先天地生而不為久。故無物之象,彼是莫得其耦,孰知其所窮耶?

《黃帝書》曰:谷神不死。

古有此書,今已不存。夫谷虛而宅有,亦如莊子之稱環中。至虛無物,故謂谷神;本自無生,故曰不死。

是謂玄牝。

《老子》有此一章。王弼注曰:無形無影,無逆無違,處卑不動,守靜不衰。谷以成之而不見其形,此至物也。處卑而不可得名,故謂之玄牝。

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之根。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。

王弼曰:門者,玄牝之所由也。本其所由,與太極同體,故謂天地之根也。欲言存耶,不見其形;欲言亡耶,萬物以生,故曰綿綿若存。無物不成而不勞也,故曰不動。

盧曰:谷虛而氣居其中,形虛而神處其內。玄者,妙而無體;牝者,應用無方。出生入死,無不因之,故曰門也;有形之本,故曰根也;視之不見,用之無窮,故曰若存者也。

范曰:黃帝、老氏,皆體神而明乎· 道者也。道,一而已。言豈有異哉?故谷神、玄牝之說見於老氏,而列子以為《黃帝書》也。谷之用無相,神之體無方,萬物所受命也。玄者,天之色,牝者地之類,萬物所賦形也。命名不同,其實一物。夫天地者,萬物之上下也;而玄牝之門,又為天地之所從出入也。自本自根,自古以固,存如火之傳,而不知其盡。以生生則不生,化化則不化,動而愈出,何勤之有?

故生物者不生,化物者不化。

《莊子》亦有此言。向秀注曰:吾之生也,非吾之所生,則生自生耳。生生者豈有物哉?故不生也。吾之化也,非物之所化,則化自化耳。化化者豈有物哉?無物也,故不化焉。若使生物者亦生,化物者亦化,則與物俱化,亦奚異於物?明夫不生不化者,然後能為生化之本也。

盧曰:此神為生之主,能生物化物,無物能生化之者。

自生自化,自形自色,自智自力,自消自息。

皆自爾耳,豈有尸而為之者哉?

謂之生化、形色、智力、消息者,非也。

若有心於生化形色,則豈能官天地而府萬物,瞻群生而不遺乎?

盧曰:神之獨運,非物能使,若因情滯,有同物生化,皆非道也。

政和:陰陽之運,四時之行,萬物之理,俄生而有,忽化而無。形實色彰,智謀力作,消息盈虛,終則有始無動而不變,無時而不移。雖皆道之所寓,而運轉不止,咸其自爾。

范曰:天下之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,則物未有不生者;隱化而顯,顯化而隱,則物未有不化者。惟不生不化,然後為能生生化化。故盈於天地之間,生者自滋,化者自禪。形分於太始,色兆於太素,智有大小,力有強弱,或消而消,或息而息。咸其自爾,使之者其誰耶?一將有心,是謂非道。

子列子曰:昔者,聖人因陰陽以統天地。

天地者,舉形而言;陰陽者,明其度數統理。盧曰:夫有形之物,皆有所生以運行之。舉其所大者,天地也;運天地者,陰場也。陰陽,氣之所變,無質無形,天地因之以見生殺也。陰陽易辯,神識難明,借此以喻彼,以為其例。然後知神以制形,無以有其生也。

范曰:統物者,謂系屬之;為所統一者,充入之。天運乎上,地處乎下,聖人位乎兩間。果何足以統之耶?於此有道焉,上際于天,下蟠于地,裁成輔相彌綸圍範無不可者。故因陰陽統之,則天地雖大,將不出乎吾之度內矣。楊子曰:崇天,普地,分群,偶物,使不失其統者,莫若乎辟。

夫有形者生於無形,

謂之生者則不無,無者則不生,故有無之不相生,理既然矣,則有何由生?忽爾而自生。忽爾而自生,而不知其所以生;不知所以生,生則

本同於無。本同於無,而非無也。此明有形之自形,無形以相形者也。

則天地安從生?

細天地無所從生,而自然生。

盧曰:天地,形之大者也。陰陽者,非神識也。有形若生於無形者,天地豈有神識心性乎?若其無者,從何而生耶?假設此問者將明,萬物者有生也。

范曰:天地者,空中之細物,有中之最巨者。故與萬物同囿於形。原其所始,必有先天地生者焉,《易》所謂太極是已。莊子曰:昭昭生於冥冥,有倫生於無形。

故曰:有太易,有太初,有太始,有太素。

此明物之自微至著,變化之相因襲也。

范曰:無體也。無數也,冥於氣。形質未相離之先,故曰太易。若太初,則已兆於氣矣,若太始,則已分於形矣;若太素,則已著於質矣。豈無始之可原耶?刀所以製其衣,方其用刀,未有衣也,是衣之初而已。故於氣之始,則以太初命之;有初然後有始。女受始而生之,台倡始而成之。生之者左也,成之者右也,故於形之始,則以太始命之;素未受釆,無所與雜。即染而净不與物争,故於質之始,則以太素命.之。是四者,自微至著,既已離於無矣。故以有言之也。

太易者,未見氣也;

易者,不窮滯之稱。凝寂於太虛之域,將何所見?即如《易?繫》之太極、老氏之渾成也。

范曰:有陽氣焉,有陰氣焉,有冲氣焉,是皆無動而生之也。太易之先,氣且未見,況形質乎。

太初者,氣之始也;

陰陽未判,即下句所謂渾淪也。

范曰:太初有無,無有無名,雜乎芒忽之間,變而有氣,故太初,為氣之始。

太始者,形之始也;

陰陽既判,則品物流形也。

范曰:《易》曰,乾知太始。夫有始也者,有未始。有始也者,謂之太始。財未始有始,故形之所形,莫不資始於此。

太素者,質之始也。

質者,性也。既為物矣,則方員剛柔,靜躁沈浮,各有性。

范曰:有氣有形,質幹斯具;色之所色,將自此而彰焉。

氣形質具而未相離,

此直論氣形質,不復說太易,太易為三者宗本,於後句別自明之也。

范曰:太極元氣,函三為一,故氣形質具而未相離,則命之曰渾淪。《老子》所謂混成者是已。貌象聲色,有萬不同,莫不含蓄於此。

故曰:渾淪。渾淪者,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。

雖渾然一氣,不相離散,而三才之道,實濳兆乎其中。淪,語之助也。

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循之不得,故曰易也。易無形埒,

不知此下一字。《老子》曰:視之不見,名曰希。而此曰易,易亦希簡之別稱也。太易之義,如此而已,故能為萬化宗主,冥一而不變者也。

范曰:渾淪之中,三者不可致詰。色之所色者,彰矣。而色色者,未嘗顯,故視之不見;聲之所聲者,聞矣。而聲聲者未嘗發,故聽之不聞;形之所形者,實矣。而形形者未嘗有,故循之不得。若是者,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易。

易變而為一,

所謂易者,窈冥惚恍,不可變也。一氣恃之而化,故寄名變耳。

一變而為七,七變而為九。九變者,究也;

究者,窮也。一變而為七九,不以次數者,全舉陽數,領其都會也。

乃復變而為一。一者,形變之始也。

既涉於有形之域,理數相推,自一之九。九數既終,乃復反而為一。反而為一,歸於形變之始,此蓋明變化往復而無窮極。

范曰:大象無形,孰分高下,降而墮數,變自此生。故易變而為一,所謂道生一也。一之所起,有一未形,雖涉於數,去道未遠。然既已為一矣,且得有變乎?既已謂之一矣,且得無變乎?故七也、九也,又自一而分變之,所以無窮者也。七,少陽之數;九,老陽之數。數終叉窮,故九變者,究也。窮則變,變則通,故九· 復而為一。一者,形變之始也。終始反復,如環無端,自此以往,巧曆不能計。

清輕者上為天,濁重者下為地;

天地何邪,直虛實清濁之自分判者耳。此一章全是《周易乾鑿度》也。

范曰:渾淪既判,三才肇分。天穹窿而周乎上,地磅礴而向乎下,人昬昬而處乎中。天,積氣耳,清輕而屬乎陽;地,積塊耳,濁重而屬乎陰。人受天地之中以生,故負陰抱陽,冲氣以為和。

冲和氣者為人;故天地含精,萬物化生。

推此言之,則陰陽氣遍交會而氣和,氣和而為人生,人生則有所倚而立也。

盧曰:一、三、五、七、九,陽之數也。極則反一,運行無窮。《易》曰:本乎天者,親上;本乎地者,親下。親下者,草木之類是也;親上者,含識之類是也。故動物有神,植物無識。無識者,為氣所變;有神者,為識所遷。故云太易、大初以至渾淪,言氣之漸也。其中精粹者,謂之為神;神氣精微者,為賢為聖;神氣維濁者,為凡為愚。乃至含生,差別則多品矣。

政和:陰陽者,氣之大;天地者,形之大。氣變而有形,則有陰陽,然後有天地。而道者,為之公;聖人者,道之管。此聖人所以因陰陽以統天地也。《易》有太極,是生兩儀。《莊子》所謂道在太極之先者是也。故太易者,未見氣也,雜乎芒忽之間,變而有氣,故太初者,氣之始也,氣變而有形;故太始者,形之始也,形辯而有質,故太素者,質之始也,氣形質具而未相離。則道之全體於是乎在。故曰:渾淪,老子所謂有物混成者是也。無· 所用其明,故視之不見;無所施其聽,故聽之不聞;無所玫其力,故循之不得。此三者,不可致詰;故混而為一。然既已謂之一矣,且得無其言乎?此所以強名之曰易也。易無形埓者,無體也。易況之陽,則一之所起,故變而為一;數起於一,故變而為七,則屈而未申也,七變而為九,則交而有變也;數窮於九,故復變而為一。一為形變之始,則天地、人皆得此以生。故曰清輕者,上為天;濁重者,下為地;冲和者,為人。精者,一也。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故天地含精而萬物化生矣。

范曰:陰陽專精為天地,散精為萬物。天地者,萬物之上下也。物與天地本無先後,明大道之序,則有天地而復萬物生焉。故《易》曰天地感而萬物化生。

子列子曰:天地無全功,聖人無全能,萬物無全用。

全,猶傋也。

范曰:道之大全,裂於上下,天地之所以設位也。成天地之能者,為聖人;盈天地之間者,為萬物。彼其覆載之功、輔相之能、散殊之用,未嘗不相待也,烏能備其大全?

故天職生覆,地職形載,聖職教化,物職所宜。

職者,主也。生各有性,性各有所宜者也。

范曰:有職者當聽上。故三才奠位、萬物散殊,皆有常職。若乃造形而上,觀天地,俯萬物,而不與聖人同憂,音之所不能該聽,無與焉。果且奚所受職耶?

然則天有所短,地有所長,聖有所否,物有所通。

夫體適於一方者,造餘塗則閡矣。王弼曰:形必有所分,聲必有所屬;若溫也,則不能凉;若宮也,則不能商。

范曰:三才具而萬物分,其用未嘗不相侍也,故有所短者有所長,有所通者有所否。

何則?生覆者不能形載,形載者不能教化,教化者不能違所宜,順之則通也。宜定者不出所位。

皆有素分,不可逆也。

范曰:天穹然而剛健,無不覆燾,未必能形載也;地隤然而止靜,無不持載,未必能教化也。聖人位乎其中,仰觀俯察,與天地參,教自我設,化自我行,斯能贊天地之化育矣。然教化之用,亦豈能違物之所宜哉?物無常宜,宜在隨時。吾則順其自然,而無汨其陳焉,俾萬物之生,各得其宜而已。故教出於不言,化成於不宰,其不違物之所宜,是乃所以輔相天地之宜者耶。

故天地之道,非陰則陽;聖人之教,非仁則義;萬物之宜,非柔則剛。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。

方員靜躁,理不得兼,然尋形即事,則名分不可相干,在理之通,方員未必相乖。故二儀之德,聖人之道,燾育群生,澤周萬物,盡其清寧真粹而已。則殊塗融通,動靜澄一,蓋由聖人不逆萬物之性,萬物不犯聖人之化。凡滯於一方者,形分之所閡耳。道之所運,常冥通而無待。

盧曰:氣運者能覆載,神運者能教化,然則天地生萬物,聖人隨狀而用之。

政和:天位乎上,地位乎下,聖人位乎天地之中。凡以成變化而已。變化代興,萬物異宜。天地之與聖人,豈能違其所宜哉?蓋聖人之於天地,相辯則為三極,相通則為三才。生覆者不能形載,形載者不能教化,教化者不能所宜。所宜定者,不出所位。此言職之有分也。故以其所辯者言之,若夫聖人之道,上際於天,下蟠於地,化育萬物,不可為象。則上下同流而無間,安有長短之相形、通否之相異者哉?

范曰:天有陰陽,地有陰陽,故天地之道,陰陽必貴其相交也;不化則不生,不義則不成。故聖人之教,仁義必貴其相濟也;動靜有常,剛柔斷矣。故萬物之宜,剛柔必貴其相雜也。然天地體道,故擅覆載之功,萬物待之以生,而未嘗留道;聖人體道,尸教化之任,故物待之以成,而未嘗容心。是皆隨物之宜,亦不出所位而已。鵬、鷽之小大,何足以相笑?夔、蚿之多寡,何足以相憐?不浴鵠而黔烏,不績鳧而斷鶴,因其常然付之自然爾。

故有生者,有生生者;有形者,有形形者;有聲者,有聲聲者;有色者,有色色者;有味者,有味味者。

形、聲、色、味,皆忽爾而生,不能自生者也。夫不能自生,則無為之本。無為之本,則無當於一象,無係於一味,故能為形氣之主,動必由之者也。

盧曰:有形之始謂之生,能生此生者,謂之形神。能形其形,能聲其聲,能色其色,能味其味者,皆神之功,以無制有。

生之所生者死矣,而生生者未嘗終;形之所形者實矣,而形形者未嘗有;聲之所聲者聞矣,而聲聲者未嘗發;色之所色者彰矣,而色色者未嘗顯;味之所味者嘗矣,而味味者未嘗呈。

夫盡於一形者,皆隨代謝而遷革,是故生者必終,而生生物者無變化也。

皆無為之職也。

至無者,故能為萬變之宗主也。

盧曰:神所運用,有始必終。形、聲、色、味,皆非自辯者也。所以,濳運者乃神之功高焉。無為而無不為也。

政和:生形、聲、色、味,皆物之化,故隱斯顯往。斯返生生者,形形者,聲聲者,色色者,味味者,皆道之妙。孰原其所始,孰要其所終?道常無為而無不為,謂是故也。

范曰:疑獨者不生,不生者能生生,故形、聲、色、味皆有待而生也。然太虛之中,物成生理而形者自呈。太山、秋毫,彼奚自而形耶?惟大象無形,乃能形形;吹萬不同,而聲者自應。雷震、蚋飛,彼奚自而生耶?

惟大音希聲,乃能聲聲;留動而後生色,彼固不能自色也,賁而無色,蓋有為之色色者;物成而後有味,彼固不能自味也。淡乎無味,蓋有為之味味者;形形而我無形也,故如鎰之寂,妍醜畢現,而鑑實無形,豈與形者俱有?聲聲而我無聲也,故如谷之虛,美惡皆赴,而谷實無聲,豈與聲者俱發?色之所色者,彰矣,故探其本,要其末,推其色,逆其數,期其極,色雖不同,而色色者未嘗顯;味之所味者,嘗矣,故感於鹹,作於酸,化於苦,窮於甘,變於辛,味雖不同,而味味者未嘗呈。然則生生之妙,豈固與生之所生者偕終耶?自非無為而無而為者,疇克尸此,故曰皆無為之職也。

能陰能陽,能柔能剛,能短能長,能圓能方,能生能死,能暑能凉,能浮能沉,能宮能商,能出能沒,能玄能黃,能甘能苦,能羶能香。無知也,無能也,而無不知也,而無不能也。

知盡則無知,能極則無能,故無所不知,無所不能。何晏《道論》曰:有之為有,恃無以生;事而無事,由無以成。夫道之而無語,名之而無名,視之而無形,聽之而無聲,則道之全焉。故能昭音響而出氣物,包形神而章光影;玄以之黑,素以之白,矩以之方,規以之貟。貟方得形而此無形,白黑得名而此無名也。

盧曰:《老子》曰:吾不知誰之子,象帝之先言此。神也,先天先地,神鬼神帝,無能知者,無能證者。若能體證玆道,則天地之內無不知無不能矣。

范曰:幽無形、深不測之謂陰;瑩天工、明萬物之謂陽。能陰能陽,則陰陽所不能測也。曲直以立本,致曲以趨時,是之謂柔;敦實以為體,斷制以為用,是之謂剛。能柔能剛,則柔剛所不能定也。長短之相形,尺寸是已,道則能短能長;圓方之相研,規矩是已,道則能方能圓;能生能死,則不涉於數;能暑能凉,則不囿於時;物之在水也,沉者不能以浮,浮者不能以沉,能沉能浮者,殆猶日光之在水歟。物之有聲也,鼓宮而宮動,叩商而商應,能宮能商者,殆猶天籟之自鳴歟。出於機者,俄入於機;出於冥者,俄入於冥。惟不轉於機冥者,乃所以能出能沒。玄於天為小,而妙之道;黃於地為中,而光之色。惟不域於天地者,乃所以能玄能黃。能甘能苦,則以淡乎其無味,故也;能羶能香,則以漠乎其無臭故也。是乃道之無為而無不為者,如此,故無知也。周萬物而無所遺,乃無不知無不能也,彫眾形而不為巧,乃無不能也。

政和:有所知,有所能,在道一偏,非全之盡之者也。而無知而無不知,無能而無不能,則無不該也,無不遍也,何所不能哉?陰陽,氣也;柔剛材也,短長,形也;圓方,器也;生死,數也;暑凉,時也;浮沉,勢也;宮商,聲也;出沒,迹也;玄黃,色也;甘苦,味也;羶香,臭也。變化所為,皆在是矣。

之人其備乎?六通、四闢、小大、精粗,其運無乎不在,烏往而不暇。

 

沖虛至德真經四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