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_0005

  市南宜僚見魯侯,魯侯有憂色。市南子曰:君有憂色,何也?魯侯曰:吾學先王之道,修先君之業;吾敬鬼尊賢,親而行之,無須史離居,然不免於患,吾是以憂。市南子曰:君之除患之衛淺矣。夫豐狐文豹,棲於山林,伏於巖穴,靜也;夜行晝居,戒也;雖飢渴隱約,猶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,定也;然且不兔於罔羅機辟之患。是何罪之有哉?其皮為之災也。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?吾願君剖形去皮,灑心去欲,而遊於無人之野。南越有邑焉,名為建德之國。其民愚而朴,少私而寡欲;知作而不知藏,與而不求其報;不知義之所適,不知禮之所將,猖狂妄行,乃蹈乎大方;其生可樂,其死可葬。吾願君去國捐俗,與道相輔而行。君曰:彼其道遠而險,又有江山,我無舟車,奈何?市南子曰:君無形倨,無留居,以為君車。君曰:彼其道幽遠而無人,吾誰與為鄰?吾無糧,我無食,安得而至焉,市南子曰:少君之費,寡君之欲,雖無糧而乃足。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,望之而不見其崖,愈往而不知其所窮。送君者皆自崖而反,君自此遠矣。故有人者累,見有於人者憂。故堯非有人,非見有於人也。吾願去君之累,除君之憂,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。方舟而濟於河,有虛紅來觸舟,雖有褊心之人不怒,有一人在其上,則呼張歙之,一呼而不聞,再呼而不聞,於是三呼邪,則必以惡聲隨之。向也不怒而今也怒,向也虛而今也實。人能虛己以遊世,其孰能害之。北宮奢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鍾,為壇乎郭門之外,三月而成土下之縣。王子慶忌見而問焉,曰:子何術之設?奢曰:一之問,無敢設也。奢聞之,既彫既琢,復歸於朴,恫乎其無識,儻乎其息疑;萃乎芒乎,其送往而迎來;來者勿禁,往者勿止;從其強梁,隨其曲傳,因其自窮,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,而況有大塗者乎。孔子圍於陳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。太公任往弔之曰:子幾死乎?一曰:然。子惡死乎?曰:然。任曰:子嘗言不死之道。束海有烏焉,其名日意怠。其為烏也,紛紛秩軼,而似無能;引援而飛,迫脅而棲,進不敢為前,退不敢為後;食不敢先嘗,必取其緒。是故其行列不斥,而外人卒不得害,是以兔於患。直木先伐,甘井先竭。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,修身以明汙,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,故不免也。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:自伐者無功;功成者瞋,名成者虧。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。道流而不明居,得行而不名處;純純常常,乃比於狂;削邊捐勢,不為功名。是故無責於人,人亦無責焉。至人不聞,子何喜哉?孔子曰:善哉。辭其交遊,去其弟子,逃於大澤;衣裘褐,食杼栗;入獸不亂群,入烏不亂行。烏獸不惡,而況人乎。

  孔子問子桑雩曰:吾再逐於魯,伐樹於宋,削邇於衛,窮於商周,圍於陳蔡之問。吾犯此數患,親交益疏,徒友益散,何與?子桑雩曰: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?林回棄千金之璧,負赤子而趨。或曰:為其布與?赤子之布寡矣;為其累與;赤子之累多矣。棄千金之璧,負赤子而趨,何也?林回曰:彼以利合,此以天屬也。夫以利合者,迫窮禍患害相棄也。以天屬者,迫窮禍患害相收也。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。且君子之交淡若水,小人之交甘若醴:,君子淡以親,小人甘以絕。彼無故以合者,則無故以離。孔子曰:敬聞命矣。徐行翔佯而歸,絕學捐書,弟子無抱於前,其愛益加進。異日,桑雩又曰:舜之將死,真冷禹曰:汝戒之哉。形莫若綠,情莫若率。綠則不離,率則不勞;不離不勞,則不求文以待形,不求文以待形,固不待物。莊子衣大布而補之,正糜係履而過魏王。魏王曰:何先生之憊邪?莊子曰:貧也,非憊也。士有道德不能行,憊也;衣弊履穿,貧也,非憊也;此所謂非遭時也。王獨不見夫騰猿乎?其得格梓豫章也,攬蔓其枝而王長其問,雖羿、逢蒙不能睥睨也。及其得拓棘根枸之問也,危行側視,振動悼慄;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,處勢不便,未足以逞其能也。今處昏上亂相之問,而欲無憊,奚可得邪?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。孔子窮於陳蔡之問,七日不火食,左據槁木,右擊槁枝,而歌森氏之風,有其具而無其數,有其聲而無宮角,木聲與人聲,犁然有當於人之心。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。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,愛己而造哀也,曰:回,無受天損易,無受人益難。無始而非卒也,人與天一也。夫今之歌者其誰乎?回曰:敢問無受天損易。仲尼曰:飢渴寒暑,窮栓不行,天地之行也,運物之泄也,言與之偕逝之謂也。為人臣者,不敢去之。執臣之道猶若是,而況乎所以待天乎。何謂無受人益難?仲尼曰:始用四達,爵祿並至而不窮,物之所利,乃非己也,吾命其在外者也。君子不為盜,賢人不為竊。吾若取之,何哉。故曰,島莫知於鵲鵬,目之所不宜處,不給視,雖落其實,棄之而走。其畏人也,而襲諸人間,社稷存焉爾。何謂無始而非卒?仲尼曰: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,焉知其所終?焉知其所始?正而待之而已耳。何謂人與天一邪?仲尼曰:有人,天也;有天,亦天也。人之不能天,性也,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。

  莊周遊乎雕陵之樊,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,翼廣七尺,目大運寸,感周之顆而集於栗林。莊周曰:此何烏哉,翼殷不逝目大不睹?寨裳躍步,執彈而留之。睹一蟬,方得美蔭而忘其身,螳娘執翳而搏之,見得而忘其形;異鵲從而利之,見利而忘其真。莊周休然曰:噫。物固相累#3,二類相召也。捐彈而反走,虞人逐而誶之。莊周反入,三月不庭,蘭且從而問之:夫子何為#4,頃問甚不庭乎?莊周曰:吾守形而忘身,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。且吾聞諸夫子曰:入其俗,從其俗。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,異鵲感吾顆,遊於栗林而忘真,栗林虞人以吾為戮,吾所以不庭也。陽子之宋,宿於逆旅。逆旅人有妾二人,其一人美,其一人惡,惡者貴而美者賤。陽子問其故,逆旅小子對曰:其美者自美,吾不知其美也;其惡者自惡,吾不知其惡也。陽子曰:弟子記之。行#5賢而去自賢之行,安往而不愛哉。

   洞神部本文類(CH0301)南華真經卷之四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 田子方侍坐於魏丈侯,數稱谿工。文侯曰:谿工子之師邪?子方曰:非也,無擇之里人也;稱道數當,故無擇稱之。文侯曰:然則子無師邪?子方曰:有。曰:子之師誰邪?子方曰:束郭順子。文侯曰: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,子方曰:其為人也真,人貌而天虛,綠而葆真,清而容物。物無道,正容以悟之,使人之意也消。無擇何足以稱之?子方出,文侯儻然終日不言,召前立臣而語之曰:遠矣,全德之君子。始吾以聖知之言仁義之行為至矣,吾聞子方之師,吾形解而不欲動,口鉗而不欲言。吾所學者真土梗耳,夫魏真為我累耳。溫伯雪子適齊,舍於#6魯。魯人有請見之者,溫伯雪子曰:不可。吾聞中國之君子,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,吾不欲見也。至於齊反舍於魯,是人也又請見。溫伯雪子曰:往也薪見我,今也又薪見我,是必有以振我也。出而,見客,入而歎。明日見客,又入而歎。其僕曰:每見之客也,必入而歎,何邪?曰:吾固告子矣。中國之民,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。昔之見我者,進退一成規、一成矩,從容一若龍、一若虎,其諫我也似子,其道我也似父,是以歎也。仲尼見之而不言。子路曰: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,見之而不言?何邪?仲尼曰:若夫人者,目擊而道存矣,亦不可以容聲矣。顏淵問於仲尼曰:夫子步亦步,夫子趨亦趨,夫子馳亦馳;夫子奔逸絕塵,而回瞠若乎後矣。夫子曰:回,何謂邪?曰:夫子步,亦步也;夫子言,亦言也;夫子趨,亦趨也;夫子辯,亦辯也;夫子馳,亦馳也;夫子言道,回亦言道也;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,夫子不言而信,不比而周,無器而民蹈乎前,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。仲尼曰:惡,可不察與。夫哀莫大於心死,而人死亦次之。日出束方而入於西極,萬物莫不比方,有目有趾者,待是而後成功,是出則存,是入則亡。萬物亦然,有待也而死,有待也而生。吾一受其成形,而不化以待盡,效物而動,日夜無隙,而不知其所終,薰然其成形。知命不能規乎其前,丘以是日祖。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,可不哀與。汝殆著乎吾所以著也。彼已盡矣,而汝求之以為有,是? 求馬於唐肆也。吾服汝也甚忘,汝服吾也亦甚忘。雖然,汝奚患焉。雖忘乎故吾,吾有不忘者存。孔子見老聰,老聘新沐,方將被髮而乾,恕然似非人。孔子便而待之,少焉見,曰:丘也眩與,其信然與?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,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。老聘曰:吾遊心於物之初。孔子曰:何謂邪?曰:心困焉而不能知,口辟焉而不能言,嘗為汝議乎其將。至陰肅肅,至陽赫赫;肅肅出乎天,赫赫發乎地;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,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。消息滿虛,一晦一明,日改月化,日有所為,而莫見其功。生有所乎萌;死有所乎歸,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。非是也,且孰為之宗。孔子曰:請問遊是。老聰曰:夫得是,至美至樂也,得至美而遊乎至樂,謂之至人。孔子曰:願聞其方。曰:草食之獸不疾易藪,水生之蟲不疾易,水行少變而不失其大常也,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。夫天下也者,萬物之所一也。得其所一而同焉,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,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,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。棄隸者若棄泥塗,知身貴於隸也,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。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,夫孰足以患心。已為道者解乎此。孔子曰:夫子德配天地,而猶假至言以修心,古之君子,孰能脫焉?老聘曰:不然。夫水之於洵也,無為而才自然矣。至人之於德也,不修而物不能離焉,若天之自高,地之自厚,日月之自明,夫何修焉。孔子出,以告顏回曰:丘之於道也,其猶醞雞與。微夫子之發吾覆也,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。莊山見魯哀公。一辰公曰:魯多儒士,少為先生方者。莊子曰:魯少儒。一辰公曰:舉魯國而儒服,何謂少乎?莊子曰:周聞之,儒者冠圓冠者,知天時;履方履者,知地形;緩佩決者,事至而斷。君子有其道者,未必為其服也;為其服者,未必知其道也。公固以為不然,何不號於國中曰:無此道而為此服者,其罪死,於是哀公號之五日,而魯國無敢儒服者,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。公即召而問以國事,千轉萬變而不窮。莊子曰: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。可謂多乎?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,故飯牛而牛肥,使秦穆公忘其賤,與之政也。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,故足以動人。宋元君將畫圖,眾史皆至,受揖而立;舐筆和墨,在外者半。有一史後至者,澶值然不趨,受揖不立,因之舍。公使人視之,則解衣槃磚贏。君曰:可矣,是真畫者也。文王觀於臧,見一丈夫釣,而其釣莫釣,非持其釣有釣者也,常釣也。文王欲舉而授之政,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;欲終而釋之,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。於是旦而屬之大夫曰:昔者寡人夢見良人,黑色而順,乘駁馬而偏朱蹄,號曰:寓而政於臧丈人,庶幾乎民有廖乎。諸大夫蹴然曰:先君王也。文王曰:然則卜之。諸大夫曰:先君之命,王其無他,又何卜焉。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。典法無更,偏令無出。三年,文王觀於國,則列士壞植散群,長官者不成德,鎖斛不敢入於四境。列士壞植散群,則尚同也;長官者不成德,則同務也;欽斛不敢入於四境,則諸侯無二心也。文王於是焉以為大師,北面而問曰:政可以及天下乎?臧丈人昧然而不應,泛然而辭,朝令而夜遁,終身無聞。顏淵問於仲尼曰:文王其猶未邪?又何以夢為乎?仲尼曰:默,汝無言。夫#7文王盡之也,而又何論刺焉。彼直以循斯須也。列御寇為伯昏無人射,引之盈貫,措杯水其肘上,發之,適矢復杳,方矢復寓。當是時,猶象人也。伯昏無人曰:是射之射也,非不射之射也。嘗與汝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若能射乎?於是無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背邊巡,足二分垂在外,揖御寇而進之。御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伯昏無人曰:夫至人者,上閥青天,下潛黃泉,揮斥八極,神氣不變。今汝休然有徇目之志,爾於中也殆矣夫。肩吾問於孫叔敖白:子三為令尹而不榮華,三去之而無憂色。吾始也疑子,今視子之鼻問栩栩然,子之用心獨奈何?孫叔敖曰:吾何以過人哉。吾以其來不可卻也,其去不可止也,吾以為得失之非我也,而無憂色而已矣。我何以過人哉。且不知其在彼乎,其在我乎?其在彼邪?亡乎我;在我邪?亡乎彼。方將躊躇,方將四顧,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。仲尼聞之曰:古之真人,知者不得說,美人不得濫,盜人不得劫,伏戲、黃帝不得友。死生亦大矣,而無變乎己,況爵祿乎。若然者,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,入乎淵泉而不濡,處卑細而不憊,充滿天地,既以與人,己愈有。楚王與凡君坐,少焉,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。凡君曰:凡之亡也,不足以喪吾存。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,則楚之存,不足以存存。由是觀之,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。

   洞神部本文類(CH0301)南華真經卷之四外篇知北遊第二十二  知北遊於玄水之上,登隱井之丘,而適遭無為謂焉。知謂無為謂曰:予欲有問乎若:何思何慮則知道?何處何服則安道?何從何道則得道?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,非不答,不知答也。知不得問,反於白水之南,登狐闋之上,而睹狂屈焉。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。狂屈曰:唉。予知之,將語若,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。知不得問,反於帝宮,見黃帝而問焉。黃帝日;無思無慮始知道,無處無服始安道,無從無道始得道。知問黃帝曰:我與若知之,彼與彼不知也,其孰是耶?黃帝曰:彼無為謂真是也,狂屈似之;我與汝終不近也。夫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故,聖人行不言之教。道不可致,德不可至。仁可為也,義可虧也,禮相偽也。故曰,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。禮者,道之華而亂之首也。故曰,為道者日損,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,無為而無不為也。今已為物也,欲復歸根,不亦難乎。其易也,其唯大人乎。生者死之徒,死者生之始,孰知其紀。人之生,氣之聚也;聚則為生,散則為死。若死生為徒,吾又何患。故萬物一也,是其所美者為神奇,其所惡者為臭腐;臭腐復化為神奇,神奇復化為臭腐。故曰,通天下一氣耳。聖人故貴一。知謂黃帝曰:吾問無為謂,無為謂不應我。非不我應,不知應.我也。吾問狂屈,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,非不我告,中欲告而忘之也。今予問乎若,若知之,奚故不近?黃帝曰:彼其真是也,以其不知也;此其似之也,以其忘之也;予與若終不近也,以其知之也。狂屈聞之,以黃帝為知言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。四時有明法而不議,萬物有成理而不說。聖人者,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,是故至人無為,大聖不作,觀於天地之謂也。今彼神明至精,與彼百化,物已死生方圓,莫知其根也,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。六合為巨,未離其內;秋豪為小,待之在體。天下莫不沈浮,終身不故;陰陽四時運行,各得其序。僭然若亡而存,油然不形而神,萬物畜而不知。此之謂本根,可以觀於天矣。

  齧缺問道乎被衣,被衣曰:若正汝形,一汝視,天和將至,攝汝知,一汝度,神將來舍。德將為汝美,道將為汝居;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。言未卒,齧缺睡寐。被衣大悅,行歌而去之,曰:形若槁骸,心若死灰,真其實知,不以故自持,媒媒晦晦,無心而不可與謀。彼何人哉。

  舜問乎丞曰:道可得而有乎?曰: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?舜曰:吾身非吾有也,孰有之哉?曰:是天地之委形也,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;性命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順也;孫子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蛻也。故行不知所往,處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味;天地之彊陽氣也,又胡可得而有邪?

  孔子問於老聰曰:今日晏問,敢問至道。老聰曰:汝齋戒,疏淪而心,澡雪而精神,拮擊而知。夫道,官然難言哉。將為汝言其崖略。夫昭昭生於冥冥,有倫生於無形,精神生於道,形本生於精,而萬物以形相生,故九竅者胎生,八竅者卵生。其來無邇,其往無崖,無門無房,四達之皇皇也。邀於此者,四枝彊。思慮徇達,耳目聰明,其用心不勞,其應物無方。天不得不高,地不得不廣,日月不得不行,萬物不得不昌,此其道與。且夫博之不必知,辯之不必慧,聖人以斷之矣。若夫益之而不加益,損之而不加損者,聖人之所保也。淵淵乎其若海,巍巍乎其終則復始也,運量萬物而不匱。則君子之道,彼其外與。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,此其道與。中國有人焉,非陰非陽,處於天地之間,直且為人,將反於宗。自本觀之,生者,暗釀物也。雖有壽夭,相去幾何?須臾之說也。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。果蕨有理,人倫雖難,所以相齒。聖人遭之而不違,過之而不守。調而應之,德也;偶而應之,道也;帝之所與,王之所起也。人生天地之問,若白駒之過卻,忽然而已。注然勃然,莫不出焉;油然嘐然,莫不入焉。已化而生,又化而死,生物哀之,人類悲之。解其天強,墮其天裊,紛乎宛乎,魂魄將往,乃身從之,乃大歸乎。不形之形,形之不形,是人之所同知也,非將至之所務也,此眾人之所同論也。彼至則不論,論則不至。明見無值,辯不若默。道不可聞,聞不若塞,此之謂大得。

  東郭子問於莊子曰:所謂道,惡乎在?莊子、曰:無所不在。東郭子曰:期而後可。莊子曰:在螻蟻。曰:何其下邪?曰:在梯稈。曰:何其愈下邪?曰:在瓦號。曰:何其愈甚邪?曰:在屎溺。束郭子不應。莊子曰:夫子之問也,固不及質。正獲之問於監市履稀也,每下愈況。汝唯莫必,無乎逃物。至道若是,大言亦然。周褊咸三者,異名同實,其指一也。嘗相與游乎無何有之宮,同合而論,無所終窮乎。嘗相與無為乎。澹而靜乎。漠而清乎。調而問乎。寥已吾志,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,去而來而不知其所止,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;彷徨乎嗎閎,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。物物者與物無際,而物有際者,所謂物際者也,不際之際,際之不際者也。謂盈虛衰殺,彼為盈虛非盈虛,彼為衰殺非衰殺,彼為本末非本末,彼為積散非積散也。

  坷荷甘與神農同學於老龍吉。神農隱几闔戶晝暝,坷荷甘日中奮戶而入曰:老龍死矣。神農隱几擁杖而起,曝然放杖而笑,曰:天知予僻陋慢訑,故棄予而死。已矣夫子,無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。會綱弔聞之,曰:夫體道者,天下之君子所擊焉。今於道,秋豪之端萬分未得處一焉,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,又況夫體道者乎。視之無形,聽之無聲,於人之論者,謂之冥冥,所以論道,而非道也。於是泰清問乎無窮曰:子知道乎?無窮曰:吾不知。又問乎無為,無為曰:吾知道。曰:子之知道,亦有數乎?曰:有。曰:其數若何?無為曰:吾知道之可以貴,可以賤,可以約,可以散,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。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曰:若是,則無窮之弗知與無為之知,孰是而孰非乎?無始曰:不知深矣,知之淺矣;弗知內矣,知之外矣。於是泰清中而歎曰:弗知乃知乎。知乃不知乎。孰知不知之知?無始曰:道不可聞,聞而非也;道不可見,見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知形形之不形乎。道不當名。無始曰:有問道而應之者,不知道也。雖問道者,亦未聞道。道無問,問無應。無問問之,是問窮也;無應應之,是無內也。以無內待問窮,若是者,外不觀乎宇宙,內不知乎大初,是以不過乎崑崙,不遊乎太虛。光曜問乎無有曰:夫子有乎?其無有乎?光曜不得問,而孰視其狀貌,官然空然,終日視之而不見,聽之而不聞,搏之而不得也。光曜曰:至矣,其孰能至此乎。予能有無矣,而未能無無也;及為無有矣,何從至此哉。

  大馬之捶鉤者,年八十矣,而不失豪芒。大馬月:子巧與,有道與?曰:臣有守也。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,於物無視也,非鉤無察也。是用之者,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,而況乎無不用者乎。物孰不資焉。冉求問於仲尼月:未有天地可知邪?仲尼月:可。古猶今也。冉求失問而退,明日復見?月: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?夫子曰:可。古猶今也。昔日吾照然,今日吾昧然,敢問何謂也?仲尼月:昔之昭然也,神者先受之;今之昧然也,且又為不神者求邪。無古無今,無始無終。未有子孫而有子孫,可乎?冉求未對。仲尼月:已矣,未應矣。不以生生死,不以死死生。死生有待邪?皆有所一體,有先天地生者物邪?物物者非物。物出不得先物也,猶其有物也。猶其有物也無已#8。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?亦乃取於是者也。顏淵問乎仲尼月:回嘗聞諸夫子日,無有所將,無有所迎。回敢問其遊。仲尼曰:古之人,’外化而內不化,今之人,內化而外不化。與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。安化安不化,安與之相靡,必與之莫多。稀韋氏之囿,黃帝之圃,有虞氏之宮,湯武之室。君子之人,若儒墨者師,故以是非相靠也,而況今之人乎。聖人處物不傷物。不傷物者,物亦不能傷也。唯無所傷者,為能與人相將迎。山林與,皋壤與?使我欣欣然而樂與。樂未畢也,一及又繼之。哀樂之來,吾不能禦,其去弗能止。悲夫,世人直為物逆旅耳。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,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。無知無能者,固人之所不免也。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,豈不亦悲哉。至言去言,至為去為。齊知之所知,則淺矣。

   洞神部本文類(CH0301)南華真經卷之四雜篇庚桑楚第二十三  老聘之役有庚桑楚者,偏得老聘之道,以北居畏壘之山,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,其妾之絮然仁者遠之;擁腫之與居,鞅掌之為使。居三年,畏壘大禳。畏壘之民相與言曰:庚桑子之始來,吾灑然異之。今吾日計之而不足,歲計之而有餘。庶幾其聖人乎。子胡不相與尸而祝之,杜而稷之乎?庚桑子聞之,南面而不釋然。弟子異之,庚桑子月:弟子何異於予?夫春氣發而百草生,正得秋而萬寶成。夫春與秋,豈無得而然哉?天道己行矣。吾聞至人,尸居環堵之室,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。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俎豆予于賢人之問,我其杓之人邪。吾是以不釋於老聘之言。弟子月:不然。夫尋常之溝,巨魚無所還其體,而統繪為之制;步仞之丘陵,巨獸無所億其軀,而夔狐為之祥。且夫尊賢授能,先善與利,自古堯舜以然,而況畏壘之民乎。夫子亦聽矣。庚桑子月:小子來。夫函車之獸,介而離山,則不免于罔罟之患;吞舟之魚,暘而失水,則蟻能苦之。故烏獸不厭高,魚鱸不厭深。夫全其形生之人,藏其身也,不厭深眇而已矣,且夫二子者,又何足以稱揚哉。是其於辯也,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。簡髮而櫛,數米而炊,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。舉賢財民相軋,任知則民相盜。之數物者,不足以厚民。民之於利甚勤,子有殺父,臣有殺君,正晝為盜,日中穴坏。吾語汝,大亂之本,必生于堯舜之問、其末存乎千世之後。千世之後,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。

  南榮趣蹴然正坐曰:若趣之年者已長矣,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育邪?庚桑子曰:全汝形,抱汝生,無使汝思慮營營。若些二年#9,則可以及此言也。南榮趣曰:目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盲者不能自見;耳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聾者不能自聞;心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狂者不能自得。形之與形亦辟矣,而物或問之邪?欲相求而不能相得?今謂趣曰:全汝形,抱汝生,勿使汝思慮營營。趣勉聞道達耳矣。庚桑子曰:辭盡矣。日奔蜂不能化蕾燭,越雞不能伏鵠卵,魯雞固能矣。雞之與雞,其德非不同也,有能與不能者,其才固有巨小也。今吾才小,不足以化子,子胡不南見老子?南榮趣贏糧,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。老子曰:子自楚之所來乎?南榮趣曰:唯。老子曰:子何與人偕來之眾也?南榮趣懼然顧其後。老子曰:子不知吾所謂乎?南榮趣俯而慚,仰而歎曰:今者吾忘吾答,因失吾問。老子曰:何謂也?南榮趣曰:不知乎?人謂我朱愚。知乎?反愁我軀。不仁則害人,仁則反愁我身;不義則傷彼,義則反愁我己。我安逃此而可?此三言者,趣之所患也,願因楚、而問之。老子曰:向吾見若眉睫之問,吾因以得汝矣,今汝又言而信之。若規規然若喪父母,揭竿而求諸海也。汝亡人哉,惘惘乎。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,可憐哉。南榮羞請入就會,召其所好,去其所惡,十日自愁,復見老子。老子曰:汝自酒濯,熟哉鬱鬱乎。然而中津津乎猶有惡也。夫外韃者不可繁而捉,將內健;內獲者不可繆而捉,將外撻。外內穫者,道德不能持,而況放道而行者乎。南榮趣曰:里人有病,里人問之,病者能言其病,然其病病者,猶未病也。若趣之聞大道,譬猶飲藥以加病也,趣願聞衛生之經而已矣。老子曰:衛生之經,能抱一乎?能勿失乎?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?能止乎?能已乎?能舍諸人而求諸己乎?能鯈然乎?能恫然乎?能兒子乎?兒子終日嗥而隘不嘎,和之至也;終日握而手不梡,共其德也;終日視而目不演,偏不在外也。行不知所之,居不知所為,與物委蛇,而同其波:是衛生之經已。南榮趣曰: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?曰:非也。是乃所謂冰解凍釋者。夫至人者,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,不以人物利害相櫻,不相與為怪,不相與為謀,不相與為事,鯈然而往,飼然而來。是謂衛生之經已。曰:然則是至乎?曰:未也。吾固告汝日,能兒子乎?兒子動不知所為,行不知所之,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。若是者,禍亦不至,福亦不來。禍福無有,惡有人災也。宇泰定者,發乎天光。發乎天光者,人見其人。人有修者,乃今有恆;有恆者,人舍之,天助之。人之所舍,謂之天民;天之所助,謂之天子。學者,學其所不能學也;行者,行其所不能行也;辯者,辯其所不能辯也。知止乎其所不能知,至矣;若有不即是者,天鈞敗之。備物以將形,藏不虞以生心,敬中以達彼,若是而萬惡至者,皆天也,而非人也,不足以滑成,不可內於靈臺。靈臺者,有持而不知其所持,而不可持者也。不見其`誠己而發,每發而不當,業入而不舍,每更為失。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,人得而誅之;為不善乎幽問之中者,鬼得而誅之。明乎人,明乎鬼者,然後能獨行。券內者,行乎無名;券外者,志乎期費。行乎無名者,唯庸有光;志乎期費者,唯賈人也,人見其歧,猶之魁然。與物窮者,物入焉,與物且者,其身之不能容,焉能容人。不能容人者無親,無親者盡人。兵莫僭于志,糢鄒為下;寇莫大於陰陽,無所逃於天地之問。非陰陽賊之,心則使之也。道通。其分也,其成也毀也。所惡乎分者,其分也以備;所以惡乎備者,其有以備。故出而不反,見其鬼;出而得,是謂得死。滅而有實,鬼之一也。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。出無本,入無竅。有實而無乎處,有長而無乎本剽,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。有實而無乎處者,宇也。有長而無本剽者,宙也。有乎生,有乎死,有乎出,有乎入,入出而無見其形,是謂天門。天門者,無有也,萬物出乎無有,有不能以有為有,必出乎無有,而無有一無有。聖人藏乎是。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.惡乎至?有以為未始有物者,至矣,盡矣,弗可以加矣。其次以為有物矣,將以生為喪也,以死為反也,是以分已。其次曰始無有,既而有生,生俄而死;以無有為首,以生為體,以死為屍;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,吾與之為友。是三者雖異,公族也,昭景也,著戴也,甲氏也,著封也,非一也。有生,緘也,披然日移是。嘗言移是,非所言也。雖然,不可知者也。臘者之有勝勝,可散而不可散也。觀室者周於寢廟,又適其偃焉?為是舉移是。請常言移是。是以生為本,以知為師。因以乘是非,果有名實;因以己為質,使人以為己節,因以死償節。若然者,以用為知,以不用為愚,以徹為名,以窮為辱,移是,今之人也,是蜩與學鳩同於同也。踞市人之足,則辭以放驚,兄則以嫗,大親則已矣。故日,至禮有不人,至義不物,至知不謀,至仁無親,至信辟金。徹志之勃,解心之繆,去德之累,達道之塞。貴富顯嚴名利六者,勃志也,容動色理氣意六者,繆心也。惡欲喜怒哀樂六者,累德也。去就取與知能六者,塞道也。此四六者,不盪胸中則正,正則靜,靜則明,明則虛,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。道者,德之欽也;生者,德之光也;性者,生之質也。性之動,謂為之;為之偽,謂之失。如者,接也,知者,謨也;知者之所不知,猶睨也。動以不得已之謂德,動無非我之謂治,名相反而實相順也。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己譽。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。夫工乎天而很乎人者,唯全人能之。唯蟲能蟲,唯蟲能天。全人惡天,惡人之天,而況吾天乎人乎。一雀適羿,羿必得之,成也;以天下為之籠,則雀無所逃。是故湯以庖人籠伊尹,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。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,無有也。介者侈畫,外非譽也;胥靡登高而不懼,遺死生也。夫復謂不餽而忘人;忘人,因以為天人矣。故敬之而不喜,侮之而不怒者,唯同乎天和者為然。出怒不怒,則怒出於不怒矣;出為無為,則為出於無為矣。欲靜則平氣,欲神則順心。有為也欲當,則緣於不得已。不得已之類,聖人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