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七

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七

和光散人高守元集

 

楊朱

 

張曰:夫生者,一炁之蹔聚,一物之蹔靈。蹔聚者終散,蹔靈者歸虛。而好逸惡勞,物之常一性。故當生之所樂者,厚味、美服、好色、音聲,而已耳。而復不能肆性情之所安,耳目之所娛,以仁義為關鍵,用禮樂為衿帶,自枯槁於當年,求餘名於後世者,是不達乎生生之趣也。盧曰:夫君子殉名,小人殉利,唯名與利,皆情之所溺,俗人所争焉。故體道之人也,為善不近名,不趨俗人之所競,為惡不近刑,不行俗人之所非。違道以求名,溺情以從欲,俱失其中也。故有道者不居焉。此言似反,學者多疑,然則《楊朱》之篇,亦何殊於盜跖也?政和:聖王不作,處士橫議,察焉以自好。列禦寇知邪說之蔽于一曲,而世之學者不幸,不見天地之大,全道術為天下裂,故辭而闢之。范曰:侍智詐以干時者,或以權力。亂其素分;拂天真以殉偽者,或以矯抑虧其形生。惟玆二者,皆非中道,故《力命》之篇一推命分,《楊朱》之篇惟貴放逸。或以為二義乖背,不似一家之書,豈知至人立言之旨,兩存而不廢也?

楊朱游於魯,舍於孟氏。孟氏問曰:人而已矣,奚以名為?曰:以名者為富。既富矣,奚不已焉?曰:為貴。既貴矣,奚不已焉?曰:為死。既死矣,奚為焉?曰:為子孫。

夫事為無已者,故情無厭足。

名奚益於子孫?曰:名乃苦其身,燋其心。

夫名者,因偽以求真,假虛以招實,矯性而行之,有為而為之者,豈得無動憂之獘邪?

乘其名者,澤及宗族,利兼鄉黨,況子孫乎?

范曰:名公器也,不可多取。故殘生損性,以身為殉者,至人之所以深悲也。然有名則尊榮,亡名則卑辱。沒世不稱,君子疾之。故求生前之富貴,貽身後之子孫,則名有不可已者。

凡為名者必廉,廉斯貧;為名者必讓,讓斯賤。

此難家之辭也。今有康讓之名,而不免貧賤者,此為善而不求利也。

盧曰:夫人之生世也,唯名與利。聖人以名利鈞之,則小人死於利,君子死於名,無有不至者也。善惡雖殊,俱有求也。然而求名而遂者,豈唯取富貴乃榮及子孫,利兼鄉黨矣?雖苦身燋心、勤於廉讓者,志有所望而情有所忘,俱失中也。

曰:管仲之相齊也,君淫亦淫,君奢亦奢。

言不專美惡於己。

志合言從,道行國霸。死之後,管氏而已。

盧曰:實名之利薄也。

田氏之相齊也,君盈則己降,君斂則己施。

此推惡於君也。

民皆歸之,因有齊國;子孫享之,至今不絕。

盧曰:偽名之利深也。

若實名貧,偽名富。

為善不以為名,而自生者,實名也。為名以招利,而世莫知者,偽名。偽名則得利者也。

曰:實無名,名無實。名者,偽而已矣。

不偽不足以招利。

盧曰:行實者無其名,求名者無其實,故不偽則利不彰也。

昔者堯、舜偽以天下讓許由、善卷,而不失天下,享祚百年。

偽實之迹,因事而生。致偽者由堯舜之迹,而聖人無偽也。

伯夷、叔齊實以孤竹君讓,而終亡其國,餓死於首陽之山。實偽之辯,如此其省也。省,猶察也。

盧曰:偽者取名而無實,真者實行而忘名。堯舜之與夷齊炳然如此,真偽之迹耳不易察哉。世人若不殉名利而失真,則溺情慾而忘道矣。天下善人少,不善人多,則殉名者稀,從慾者眾。雖有智者,亦無可奈何,蓋俱失中也。

政和:聖人無名,而人與之名,故所謂名者皆賓其實。賢士殉名,而名或過於實,故所謂名者多取以偽。雖然,古之聖人無為名尸,惟恐名之累己也。名亦既有,則實偽奚辯?故有以實而得名者,有以偽而得名者,有以實而為偽者,有以偽而為實者。而管仲、田氏方且與堯、舜、夷、齊、争名實偽之間,此《莊子》之論養生所以欲為善無近名也。

范曰:康而無求則不免於貧,遜而無争則不免於賤,若是則名何益哉?然名一也,有實偽之不同。實名貧,管仲是也;偽名富,田成是也。推而上之,若堯舜之遜天下,若夷齊之遜國,或不失天下而享祿百年,或終亡其國而至於飢死,殆亦實與偽之間歟。

楊朱曰:百年,壽之大齊。得百年者,千無一焉。設有一者,孩抱以逮昏老,幾居其半矣。夜眠之所弭,晝覺之所遺,又幾居其半矣。痛疾哀苦,亡失憂懼,又幾居其半矣。量十數年之中,逌然而自得,亡介焉之慮者,亦亡一時之中爾。則人之生也奚為哉?奚樂哉?為美厚爾,為聲色爾。而美厚復不可常厭足,聲色不可常翫聞。乃復為刑賞之所禁勸,名法之所進退;遑遑爾競一時之虛譽,規死後之餘榮,偊偊爾順耳目之觀聽,惜身意之是非,徒失當年之至樂,不能自肆於一時。重囚纍梏,何以異哉?

异,異也,古字。

盧曰:舉俗之人咸以百年為一生之期,而復晝夜哀苦之所减矣。泰然稱情者無多時焉,稱情之事不過稱聲色美味,而復以刑賞名教之所束縛,不得肆其情,亦何以異乎囚繫桎梏者?此皆滯情之言也。

政和:《莊子》曰:至樂治身,唯無為幾存。人之生也,與憂俱生,所樂身安、厚味、美服、好色、音聲也。身不得安逸,口不得厚味,形不得美服,目不得好色,耳不得音聲,則大憂以懼,終身役役,以求至樂,其為樂也,亦疏矣,故唯無以樂為者是為至樂。今且勸禁於刑賞。進退於名法,順耳目之觀聽,惜身意之是非,以求吾樂,乃與重囚纍梏者無以異,惡足活身哉?

太古之人知生之暫來,知死之暫往;

生實暫來,死實長往,則世俗常談。而云死復暫往,卒然覽之,有似字誤。然此書大旨。自以存亡往復,形氣轉續,生死變化,未始絕滅也。注《天瑞篇》中已具詳其義矣。

故從心而動,不違自然所好;當身之娛非所去也,故不為名所觀。

為善者不近名者。

從性而游,不逆萬物所好;死後之名非所取也,故不為刑所及。

為惡者不近刑者。

名譽先後,年命多少,非所量也。

盧曰:舉太古之人者,適其中也。夫有生有死者,形也。出生入死者,神也。知死生之暫來暫往也,則不急急以求名;知神明之不死不生也,則不遑遑以為道。故從心而動,不違自然所好也,娛身而已矣。何用於名焉?故從性而游,不逆萬物所嗜也,適意而已矣,何懼於刑焉?是以名譽年命,非所料量也。娛身適意者,動與道合,非溺於情也。

政和:死於此,未必不生於彼,則死生特往來之暫耳。心有起滅,性無加損,故從心而動者不去當身之娛,從性而游者不取死後之名。從心而動,不違自然所好,言在己者因其固然;從性而動,不違萬物所好,言在外者順其自爾。不為名所觀,此《莊子》所謂無近名也;不為刑所及,此莊子所謂無· 近刑也。若是者,身後之名固非所觀,而當身之娛亦曾不足累,則名譽先後,年命多少,豈遑卹之哉?

范曰:人生天地間,譬猶一涯之在水也,生化而死,成已俄壞,死化而生,壞已俄成。惟原始反終,故知死生之說。從心而動,從性而游,當身之娛非所去也。為善無近名而已,故不為名所勸,死後之名,非所取也。為惡無近刑而已,故不為刑所及,名譽先後,年命多少,未嘗容心於其間,又曷嘗拘迫遑遽,措一身於重囚纍梏之間為哉?

楊朱曰:萬物所異者生也,所同者死也。生則有賢愚、貴賤、是所異也;死則有臭腐、消滅,是所同也。雖然,賢愚、貴賤、非所能也,臭腐、消滅亦非所能也。故生非所生,死非所死,賢非所賢,愚非所愚,貴非所貴,賤非所賤。

皆自然爾,非能之所為也。

然而萬物齊生齊死,齊賢齊愚,齊貴齊賤。

皆同歸於自然。

十年亦死。百年亦死。仁聖亦死,凶愚亦死。生則堯舜,死則腐骨;生則桀紂,死則腐骨。腐骨一矣,孰知其異?且趣當生,奚遑死後?

此譏計後者之惑也。夫不謀其前,不慮其後,無戀當今者,德之至也。盧曰:生者,一身之報也。死者,一報之盡也。賢愚貴賤,生物之殊也,故為異焉;臭腐消滅,死物之常也,故為同焉。世人皆指形以為死,生不知形外之有神。神之去也,一無知耳。故賢愚貴賤、臭腐消滅皆形所不自能也。不自能則含生之質未嘗不齊,人皆知其所齊,不知其所以異,且競當生,不暇養所生,故有道者不同於玆矣。

政和:達生之情者,知生暫來,況於為死而不已者乎?知有生必有死,有始必有終,齊死生,同賢愚,等貴賤,則百慮一致爾。為死後之計,是惑也。

范曰:役於陰陽之機緘,範於造化之鑪冶,以身為大患,以生為有涯,不能悅其志意,養其壽命,皆非通道者也,何者?貴賤賢愚以生則異,臭腐消滅以死則同。十年亦死。百年亦死,彭祖、殤子無久近之分也。仁聖亦死,凶愚亦死,仲尼、盜跖無善惡之間也。又孰以身為殉,而規死後之餘榮哉?

楊朱曰:伯夷非亡欲,矜清之卸,音尤,以放餓死。守餓至死。展季非亡情,矜貞之卸,以放寡宗。清貞之誤,善之若此。

此誣賢負實之言,然欲有所抑揚,不得不寄責於高勝者耳。

盧曰:殉名之過實以至於此,非所以體真全道、忘名證實者也。

政和:人不能無欲,既謂之人,惡得無情?則欲與人情之有也。伯夷矜清非無欲,展季矜貞非無情,以放於餓死,以放於寡宗,非所謂不以好惡內傷其身,常因自然而不益生者也。

范曰:伯夷之餓死,展季之寡宗,皆未免於有所矜者,是直論其制行之跡以矯好名之弊而已。讀是書者,必得意忘言然後可。

楊朱曰:原憲窶於魯,子貢殖於衛。

窶貧也。殖,貨殖。

原憲之窶損生,子貢之殖累身。然則窶亦不可,殖亦不可,其可焉在?曰:可在樂生,可在逸身。故善樂生者不窶,

足己之所資,不至乏匱也。

善逸身者不殖。

不勞心以營貨財也。

盧曰:固窮而不力求,損於生者也,貨殖而為命,累於身者也。唯有道者不貨殖以逸其身,不守窮以苦其生。樂道全真,應物無滯也。

政和:能尊生者,雖富貴不以養傷身,雖貧賤不以利累形。原憲之窶損生,為其以利累形也;子貢之殖累身,為其以養傷身也。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,非所謂樂生者,故善樂生者不窶。苦身疾作,多積財而不盡用,非所謂逸身,故善逸身者不殖。

范曰:原思塊坐於環堵之室,其窶可知;子貢鬻財於齊魯之間,其殖可知。斯二者,一則損生,一則累身,吾未知其可也。

楊朱曰:古語有之:生相憐,死相捐。此語至矣。相憐之道,非唯情也;勤能使逸,飢能使飽,寒能使溫,窮能使達也。相捐之道,非不相哀也;不含珠玉,不服文錦,不陳犧牲,不設明器也。

盧曰:知相憐相捐之道為至矣,皆人不能至焉,何則?相憐在於贍濟乎生,相捐在於無累乎形,此為至當矣。若生不能贍之令安,死則徒埋珠寶以眩名,招寇盜以重傷,是失其宜矣。

政和:天下之事,唯實與誠。勤能使逸,飢能使飽,寒能使溫,窮能使達,此相憐之實也。不含珠玉,不服文彩,不陳犧牲,不設明器,此相捐之誠也。

范曰:生相憐者疑若悅生,死相捐者疑若惡死。死生異道,固未能以是為一體也。楊子於此殆亦有為而言耶?

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,管夷吾曰:肆之而已,勿壅勿關。晏平仲曰:其目奈何?夷吾曰:恣耳之所欲聽,恣目之所欲視,恣鼻之所欲向,恣口之所欲言,恣體之所欲安,恣意之所欲行。

管仲功名人耳,相齊致霸,動因威謀,任運之道既非所宜,且於事勢不容此言。又上篇復能勸桓公適終北之國,恐此皆寓言也。

夫耳之所欲聞者音聲,而不得聽,謂之閼聰;閼塞。目之所欲見者美色,而不得視,謂之閼明;鼻之所欲向者椒蘭,而不得嗅,謂之閼顫;

鼻通曰顫顫。音舒延切。

口之所欲道者是非,而不得言,謂之閼智;體之所欲安者美厚,而不得從,謂之閼適;意之所欲為者放逸,而不得行,謂之閼性。凡此諸閼,廢虐之主。廢,大也。去廢虐之主,熙熙然以俟死,一日、一月、一年、十年,吾所謂養。

任情極性,窮歡盡娛,雖近期促年,且得盡當生之樂也。

拘此廢虐之主,錄而不舍,戚戚然以至久生,百年、千年、萬年,非吾所謂養。

惜名拘禮,內懷於矜懼憂苦,以至死者,長年遐期,非所謂貴也。

盧曰:夷吾之才足以相霸主,振頹綱,而布奢淫之情足以件將來,敗風俗。故夫子賞其才也,則曰:微管仲,吾其被髮左衽矣。忽其失理也,則曰:管仲之器小哉,管氏而知禮,孰不知禮?列子因才高之人以極其嗜慾之志,令有道者知其失焉。然縱耳目之情,窮聲色之欲者,俗人之常心也。故極而肆之,以彰其惡耳,非所以垂訓來世,法則後人者也。

管夷吾曰:吾既告子養生矣,送死奈何?晏平仲曰:送死略矣,將何以告焉?管夷吾曰:吾固欲聞之。平仲曰:既死,豈在我哉?焚之亦可,沈之亦可,瘞之亦可,露之亦可,衣薪而棄諸溝壑亦可,衮衣繡裳而納諸石椁亦可,唯所遇焉。

晏嬰,墨者也,自以儉省治身,動遵法度,非達死生之分。所以舉此二賢以明治身者,唯取其奢儉之異乎。

盧曰:俗人殉欲之志深,送死之情薄。薄則易為節,深則難為情,故厚其生則眾心之所喜,薄其死則羣情所易從。列子乃因侈者以肆情,因儉者以節禮。故王孫之輩,良吏譴之,失其中道也。

管夷吾顧謂鮑叔、黃子曰:生死之道,吾二人進之矣。

當其有知,則制不由物;及其無知,則非我所聞也。

盧曰:既不由我矣,則任物以處之,此世人謂死為無知者也。若由我者,肆情以樂之,此世人謂順情為貴者也。若然者,堯、舜、周、孔不足為俗人重,桀、紂、盜跖可為後代師矣。豈有道者所處也?至人忘情,聖人制禮。情忘也,則嗜慾不存矣,何聲色之可耽耶?禮制也,則生死跡著矣,何焚露之可薄耶?縱情之言,皆失道也。

政和:貴生者不足以養生,唯樂生者乃能養生;哀死者不足以送死,唯捐死者乃能送死。肆之而無所拘,而視聽言行勿違吾之心,此養生而肆之之道也。任之而無所係,而沈瘞焚露勿異吾之情,此送死而捐之之道也。達死生之分如此,是之謂盡其道。

范曰:管仲以其君伯,晏子以其君顯,是直尊主強國之人,其於生死之道未必能達。列子記此,蓋寓言救弊故耳。

子產相鄭,專國之政;三年,善者服其化,惡者畏其禁,鄭國以治,諸侯憚之。而有兄曰:公孫朝,有弟曰公孫穆。朝好酒,穆好色。朝之室也,聚酒千鍾,積麴成封,望門百步,糟漿之氣逆於人鼻。方其荒於酒也,不知世道之安危,人理之悔吝,室內之有亡,九族之親疏,存亡之哀樂也,雖水火兵刃交於前,弗知也。穆之後庭,比房數十,皆擇稚齒婑媠者,婑,烏果切。媠,奴坐切。以盈之。方其耽於色也,屏親昵,絕交游,逃於後庭,以晝足夜,三月一出,意猶未愜。鄉有處子之娥姣者,必賄而招之,媒而挑之,弗獲而後已。子產日夜以為戚,密造鄧析而謀之,曰:喬聞治身以及家,治家以及國,此言自於近至於遠也。喬為國則治矣,而家則亂矣。其道逆邪?將奚方以救二子?子其詔之。鄧析曰:吾怪之久矣,未敢先言。子奚不時其治也,喻以性命之重,誘以禮義之尊乎?盧曰:喻以性命,誘以禮義者,欲止其貪逸之情,啗其軒冕之位,此皆世俗名利之要歸也。

子產用鄧析之言,因間以謁其兄弟,而告之曰: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,智慮。智慮之所將者,禮義。禮義成,則名位至矣。若觸情而動,耽於嗜慾,則性命危矣。子納喬之言,則朝自悔而夕食祿矣。朝、穆曰:吾知之久矣,擇之亦久矣,

覺事行多端,選所好而為之耳。

豈待若言而後識之哉?凡生之難遇而死之易及,以難遇之生,俟易及之死,可孰念哉?而欲尊禮義以夸人,矯情性以招名,吾以此為弗若死矣。

達哉此言。若夫刻意從俗,違性順物,失當身之暫樂,懷長愁於一世,雖支體具存,而實鄰於死者。

為欲盡一生之歡,窮當年之樂,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飲,力憊而不得肆情於色;不遑憂名聲之醜,性命之危也。且若以治國之能夸物,欲以說辭亂我之心,榮祿喜我之意,不亦鄙而可憐哉?我又欲與若別之。別之猶辯也。夫善治外者,物未必治,而身交苦;善治內者,物未必亂,而性交逸。以若之治外,其法可暫行於一國,未合於人心;以我之治內,可推之於天下,君臣之道息矣。吾常欲以此術而喻之,若反以彼術而教我哉?子產忙然無以應之。

盧曰:殉情耽慾之人,詭辭邪辯,足以塞聖賢之口,亂天下法。故桀紂之智,足以飾非;少卯之辭,足以惑眾。雖不屈於一時,亦鼓倡於當代。故夫子屈盜跖之說,子產困於朝穆之言,不足多悔也。而惑者以為列子叔之以暢其情,張湛注之以為達其理,斯乃鄙俗之常好,豈道流之雅術乎?

他日以告鄧析,鄧析曰:子與真人居而不知也,孰謂子智者乎?鄭國之治偶耳,非子之功也。

不知真人則不能治國,治國者偶耳。此一篇辭義,太逕挺抑抗,不似君子之音氣。然其旨欲去自拘束者之累,故有過逸之言者耳。

盧曰:夫當才而賞之,擇德而任之,則賢者日進,而不肖者退矣。任必以才,善人之道亨通矣;退必不肖,小人之道不怨矣。使賢不肖各安其分、適其志,則鄭國之治當矣。彼二子酣酒而愛色,禮義所不修,不因父兄之勢以干時,縱心嗜慾而不悔,此誠真人也。而乃欲矯其跡,為其心,取祿位以私之,是國偶然有以理,非子之至公也,豈得為智乎?此言真人者,非真聖之人,乃真不才之人。

政和:勞形怵心者役於或使,解心釋形者近於自然。或使者疑於妄,自然者全其真。朝穆荒湛于酒色,而動不顧名聲之醜、性命之危,蓋解心釋形而無所累者也。子產矜禮義法度之治,矯情性榮祿之美,唯恐其身之不治,蓋勞形怵心而有所拘者也。無所累者足以善其死。有所拘者不足以樂其生,則苦身勞生者為妄,而任情縱心者為真矣。故朝穆自以為所治者內,而以子產之治為外,曰:善治外者,物未必治而身交苦;善治內者,物未必亂而性交逸。非真人,孰能達此哉?

范曰:以智治國國之賊,不以智治國國之福。子產猶眾人之母也,能食而不能教。乘輿之濟,聖人非之。則於治國,猶有未至,故與真人居而不知也。古之真人不知悅生,不知惡死,脩然而往,脩然而來。慘怛之疾,恬愉之安,不監於體;怵惕之恐,欣歡之喜,不監於心。又曷嘗苦心勞形而以危其真為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