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九

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九

和光散人高守元集

 

說符

 

張曰:夫事故無方,倚伏相推,言而驗之者,攝乎變通之會。盧曰:此篇去末明本約形,辯神立事以顯真。因名以求實,然後知徇情之失道,從欲以喪真。故知道者不失其自時,任能者不必遠害。政和:善言天者必有驗於人。《天瑞》自然之驗,《說符》言人事以合之。此書名篇始終之義。范曰:事物之變,有萬不同。成敗之相因,倚伏之相禪,言而驗之,豈苟然哉?契乎自然之符而已。孔子曰:予欲無言。則無言者,聖人之本心,卒不得已而有言者,期於明道故也。使天下之人皆造乎道,尚何事於有言哉?故《老子》之書終於信言不美,所以總叙其作經之意《列子》之書終於《說符》,所以自袪其著書之迹。

子列子學於壺丘子林。壺丘子林曰:子知持後,則可言持身矣。

《老子》曰:後其身而身先。

列子曰:願聞持後。曰:顧若影,則知之。列子顧而觀影,形枉則影曲,形直則影正。然則枉直隨形而不在影,屈伸任物而不在我。此之謂持後而處先。

物莫能與争,故常處先。此語似壺子答而不條顯,列子一得持後之義,因而自釋之。壺子即以為解,故不復答列子也。

盧曰:夫影由形立,曲直在於形;生形由神存,真偽在於神用,若見影而形辯,知形而神彰;不責影以正身,不執身以明道;觀其末而知其本,因其著而識其微,然後能常處先矣。

政和:道以柔弱謙下為表,故隨感而應,未嘗先人也。如彼桔槔,俯仰隨人。不與物争,而天下莫能與之争,則後其身而身先,有在於此。故曰:屈伸任物而不在我,此之謂持後而處先。

范曰:影之為物,火與日,吾屯也;陰與夜,吾代也。疑若有待矣,而實無所待。彼往則我與之往,彼來則我與之來,彼強陽則我與之強陽,或枉或直,隨形而已。故列子觀之而得持後之說也。人皆取先,己獨取後。日受天下之垢,是之謂持後,則不與物争,而天下莫能與之争,故常處先。《老子》曰:聖人後其身而身先。又曰:欲先人,以其身後之。義與此協。

關尹謂子列子曰:言美則響美,言惡則響惡;身長則影長,身短則影短。名也者,響也;身也者,影也。

夫美惡報應,譬之影響,理無差焉。

故曰:慎爾言,將有知之;慎爾行,將有隨之。

所謂出其言善,千里應之。行乎邇,見乎遠。

是故聖人見出以知入,觀往以知來,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。

見言出則響入,形往則影來,明報應之理,不異於此也。而物所未悟,故曰先知之耳。

盧曰:響之因聲,聲善則響美;名之因實,實善則名真。故名者聲之響,身者神之影也。聲出而響和,行習而神隨,故聖人聞響以知聲,見行而知道也。

政和:言發而響應,形動而影從,美惡長短在此而不在彼。故君子將有言也,將有行也,必慎其獨。《易》曰:先知其幾於神乎。見出以知入,觀往以知來,為之於未有,非幾於神者與?

范曰:言行之接物,若聲之於響,形之於影。聲有美惡,響則應之;形有長短,影則從之。故言出乎身,加乎民;行發乎邇,見乎遠。言行,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,可不慎乎?惟研幾之。聖人朝徹於見獨之先,作炳於眇綿之上,見出知入,觀往知來。言行之大,始於擬議,而終有成變化。故言無瑕謫之可累,行無轍迹之可尋。

度在身,稽在人。人愛我,我必愛之;人惡我,我必惡之。

禮度在身,考驗由人。愛惡從之,物不負己。

湯武愛天下,故王;桀、紂惡天下,故亡此則成驗此所稽也。

盧曰:禮度在於身,稽考在於人,若影之應乎形,響之應乎聲。湯武、桀紂,其迹可稽也,其度可明也,愛惡之心,不可不慎也。

稽度皆明而不道也,譬之出不由門,行不從徑也。

稽度之理既明,而復道不行者,則出可不由戶,行不從徑也。

以是求利,不亦難乎?

違理而得利,未之有。

盧曰:稽度之事可明而不為道者,譬行不由門戶與街衢耳。欲以求利身於天下者,不亦難乎?

嘗觀之神農、有炎之德,稽之虞、夏、商、周之書,度諸法士賢人之言,所以存亡,廢興而非由此道者,未之有也。

自古迄今,無不符驗。

盧曰:考其行,稽其迹,自古帝王贊聖之言,猶人存亡廢興,柴然可明。若不由此道而為理者,未之有也。

政和:度言其可度,稽言其所考,欲知己之可度,當念彼之所稽,斯得矣。是故人之愛惡於我。自我之愛惡爾。帝之所興,王之所起,縉紳先生多能明之。驗其廢興之道,未有不由此者。

范曰:以身為度者,其本在此;以稽為决者,其效在彼。有以愛人,人斯愛我矣;有以惡人,人斯惡我矣。愛惡之情,未嘗不本諸己。湯武積德有海內,愛之可知,故其興也勃然;桀紂不仁失天下,惡之可知,故其亡也忽焉。豈非稽在人之驗與是道也?自古及今,未有不由此者。

嚴恢曰:所為問道者為富。問猶學也。今得珠,亦富矣,安用道?

道,富之本也。珠,富之末也。有本故末存,存末則失本也。

子列子曰:桀、紂唯重利而輕道,是以亡。

非不富,失本則亡身。

幸哉余未汝語也,人而無義,唯食而已,

義者,宜也。得理之宜者,物不能奪也。

是雞狗也。彊食靡角,勝者為制,是禽獸也。

以力求勝,非人道也。

為雞狗禽獸矣,而欲人之尊己,不可得也。

豈欲人之尊己.’道在則自尊耳。

人不尊己,則危辱及之矣。

樂推而不厭,尊己之謂。苟違斯義,亡將至。

盧曰:無乏少者謂之富,非謂求利之富也。若重利輕道,桀紂所以亡也。雞犬禽獸不知仁義,争食恃力,不知其他。行此則危辱及身,欲人之尊己,豈可得矣?此謂因名求實。

政和:經曰:雖有拱璧,以先駟馬,不如坐進此道。苟輕道而徇物,則人不尊己,而危辱及之。

范曰:平為福,有餘為禍,物莫不然,而財其甚者也。夫富者苦身疾作,多積財而不得盡用,其為形也亦外矣,又烏知體道之人有所謂知足者哉?遊券之內,行乎無名,有萬不同,隨取皆備,又國財在所并焉。故莫之爵而常自然,天下樂推而不厭。固未嘗重利輕道,而以富為是也。

列子學射中矣,

率爾自中,非能期中者也。

請於關尹子。尹子曰: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?對曰:弗知也。關尹子曰:未可。

雖中而未知所以中,故曰未可也。

退而習之。三年,又以報關尹子。尹子曰:子知子之所以中乎?列子曰:知之矣。關尹子曰:可矣。守而勿失也。

心平體正,內求諸己,得所以中之道,則前期命矣,發無遺矣。

非獨射也,為國與身亦皆如之。故聖人不察存亡,而察其所以然。

射雖中,而不知所以中,則非中之道。身雖存,不知所以存,則非存之理。故夫射者,能拙俱中,而知所以中者異;賢愚俱存,而知所以存者殊也。

盧曰:不知所以中者,非善之善者也。得之於手,應之於心,命中而中者,斯得矣。得而守之,是謂之道也。能知其道,非獨射焉,為國為身亦皆如是也。善知射者,不貴其中,貴其所以必中也。善知理國理身者,亦不貴其存,貴其所以必存。故賢愚理亂可知者有道也。

政和: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,可乎?蓋前期而中,則所制在此,使無二適,唯我所為。推此以修身,推此以治國,是或一道也。聖人不察其存而察其所以存,不察其亡而察其所以亡。存亡末也,所以存亡者其本也。察其所以存則知免於亡,察其所以亡則知保其存。

范曰:古之射者,內志正,外體直,奠而後發,不失正鵠,蓋有所謂前期而中者。苟反求諸已而不知所以中之之道,詎能矢矢相屬而發發相及哉?雖然,非獨射也,為國與身亦皆如之。惟聖人深達神機,明乎無眹,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者,故養生則裕於屈伸,處己則適乎消長,蒞事則知成敗之策,御敵則達擒縱之權。酬酢萬變,無往不瑕,與所謂前期而中者伺異矣。

列子曰:色盛者驕,力盛者奮,未可以語道也。

色力是常人所務也。

故不斑白語道,失,而況行之乎?

色力既衰,方欲言道,悟之已晚。言之猶未能得,而況行之乎?

故自奮,則人莫之告。人莫之告,則孤而無輔矣。

驕奮者,雖告而不受,則有忌物之心,耳目自塞,誰其相之?

賢者任人,故年老而不衰,智盡而不亂。

不專己智,則物願為己用矣。

故治國之難,在於知賢,而不在自賢。

自賢者,即上所謂孤而無輔。知賢則智者為之謀,能者為之使,物無棄才,則國易治也。

盧曰:俗之所恃者色與力也,恃色則驕怠之心厚,恃力則奮擊之志多,不可以語其道也。色力衰者為班白,白首聞道猶不能行,況能行之乎?故守單弱者道必親之,自強奮者人不肯告。人不肯告,寧有輔佐者乎?賢者任於人,故窮年而神不衰,盡智而心不亂。以此理國者,知賢而任之則賢才為之用,自賢而無輔則失人矣。

政和:道以素朴為質,以懦弱謙下為表。故以色驕人而不鋤其色,以力尚人而不能不負其力,皆未足以語大道之方也。傳曰:行賢而去自賢之行,烏往而不愛哉?故不自奮則人樂告以善道矣。於是聞道則有年雖長而色若孺子者,此之謂年老而不衰。於是知道則有達理而不以物害己者,此之謂智盡而不亂。此治國之道所以在於其身,下人而惟驕矜之是去。

范曰:汝惟不伐,乃能無以色驕人;汝惟不矜,乃能無以力勝人。以體道者不能進此。又況天下之理,自用則小,好問則裕。善為國者,以賢下人未嘗以賢臨人,故聰明者竭其視聽,智力者盡其謀。能行賢而去自賢之行,豈容有不治者哉?

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,三年而成。鋒殺莖柯,毫芒繁澤,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。此人遂以巧食宋國。子列子聞之,曰:使天地之生物,三年而成一葉,則物之有葉者寡矣。故聖人恃道化,而不恃智巧。

此明用功能不足以贍物,因道而化,則無不周。

盧曰:夫斲雕為朴,還淳之道也。故曰:善約者不用膠漆,善閉者不用關鑰,是以大辯若訥,大巧若拙耳。若三年成一葉,與真葉不殊,豈理國全道之巧乎?是以聖人恃其道化,如和氣布而萬物生,不恃智巧也。若違天理而偽巧出,此之為未明本末也。

政和:道雕刻眾形而不為巧。竊竊然恃智力而為之,安得物物而給諸?故匪雕匪琢,運量萬物而不匱,此聖人所以任道化而不任智巧。

范曰:大制不割。刻雕眾形,彼盈於天地之間者,幹而實,條而蔓。匪規匪矩而有形者,剸裁自我;匪丹匪青而有色者,藻飾自我。有萬不同,一無不備,豈固以人助天而有刻楮之勞哉?聖人者,天地而已矣,故以道為化,無為而天下助,孰弊弊然以智巧為事乎?

子列子窮,容貌有飢色。客有言之鄭子陽者,曰: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,居君之國而窮,君無乃為不好士乎?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。子列子出見使者,再拜而辭。使者去。子列子入,其妻望之而拊心曰: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,皆得佚樂。今有飢色,君遇而遺先生食。先生不受,豈不命也哉?子列子笑謂之曰:君非自知我也。以人之言而遺我粟,至其罪我也,又且以人之言,此吾所以不受也。其卒,民果作難而殺子陽。

盧曰:夫食人之祿,憂人之事。君不知我,因人之言而賜之;若罪我也,亦因人之言而責我也。吾所貴夫知我者真悟道之士也。及子陽難作而不見害,此真所謂不為外物之所傷累者也。

政和:尊生者不以養傷身。列子於是蓋有先知之理焉。

范曰:古之善為士者,三族之位不足易其介,萬鐘之祿不足遷其守。苟可以無與而與焉,固未嘗受而喜之也。其曰:民果作難而殺子陽,又以明聖人之知幾如此。

魯施氏有二子,其一好學,其一好兵。好學者以術干齊侯,齊侯納之,以為諸公子之傅。好兵者之楚,以法干楚王,王悅之,以為軍正。祿富其家,爵榮其親。施氏之鄰人孟氏,同有二子,所業亦同,而窘於貧。羨施氏之有有猶富也。因從謂進趣之方。二子以實告孟氏。孟氏之一子之泰,以術干秦王。秦王曰:當今諸侯力争,所務兵食而已。若用仁義治吾國,是滅亡之道。遂宮而放之。其一子之衛,以法干衛侯。衛侯曰;吾弱國也而攝乎大國之間。大國吾事之,小國吾撫之,是求安之道。若賴兵權,滅亡可待矣。若全而歸之,適於他國,為吾之患不輕矣。遂刖之,而還諸魯。既反,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讓施氏。施氏曰:凡得時者昌,失時者亡。子道與吾同,而功與吾異,失時者也,非行之謬也。且天下理無常是,事無常非。

應機則是,失會則非。

先日所用,今或棄之,今之所棄,後或用之。此用與不用,無定是非也。投隙抵時,應事無方,屬乎智。

雖有七義禮法之術,而智不適時,則動而失會者矣。

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,術如呂尚,焉往而不窮哉?

二子之所以窮,不以其博與術,以其不得隨時之宜。

孟氏父子舍然無慍容,曰:吾知之矣,子勿重言。

盧曰:學仁義之道,善韜略之能,文武雖殊,同歸於才行之用,必因智之適時。智者道之用,任智則非道矣。夫投必中隙,抵必適時,應變無方皆為智也。故適時者無窘才,明道者無乏智。智若不足也,雖文若孔丘,武若呂尚,不免乎窮困也。孟氏既悟,故曰勿重言耳。

政和:理無常是,當時者為是;事無常非,不適時者為非。當時命而大通乎天下,則所棄者或用;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,則所用者或棄。君子知窮之有命,知通之有時,則安時順命而已,豈以其遇不遇而恃區區之智以投隙抵事為哉?

范曰:物無常宜,宜在隨時。一是一非,特未定也。孟氏之二子,其道與施氏同而功與施氏異,豈行之謬哉?此所謂非遭時也。

晋文公出會,欲伐衛,公子鋤仰天而笑,公問何笑,曰: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,道見桑婦,悅而與言。然顧視其妻,亦有招之者矣,臣竊笑此也。公寤其言,乃止。引師而還,未至,而有伐其北鄙者矣。

夫我之所行,人亦行之。而欲騁己之志,謂物不生心,惑於彼此之情也。

盧曰:夫貴於得而不知得有所守者,俗人之常情也,故嗜慾無窮而真道日喪矣。所以貴夫知道者內守其道而不失外,用於物而不遺一,世人則不然矣,外貪慾色,他婦是悅也,內失於道者而已,妻見招矣。

政和:察乎盈虛,知分之無常,則於去就安能獨以其身尚人哉?此聖人所以睹蟬鵲之相累,而不以物害己。

范曰:伴物者物亦伴之,害人者人亦復之。物固相累,二類相召也。此栗林虞人以吾為戮,古之真人所以三月不庭與。傳稱吴王欲伐荊,孺子諫之。義與此協。

晋國苦盜。有郄雍者,能視盜之眼,察其眉睫之間,而得其情。晋侯使視盜,千百無遺一焉。晉侯大喜,告趙文子曰:吾得一人,而一國盜為盡矣,奚用多為?文子曰:吾君恃伺察而得盜,盜不盡矣,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。俄而草盜謀曰:吾所窮者郄雍也。遂共盜而殘之。

殘,賊殺之。

晋侯聞而大駭,立召文子而告之日:果如子言,郄雍死矣。然取何方?文子曰:周諺有言:察見淵魚者不祥,智料隱匿者有殃。

此答所以致死。

且君欲無盜,莫若舉賢而任之;使教明於上,化行於下,民有恥心,則何盜之為?

此答所以止盜之方。

於是用隨會知政,而羣盜奔秦焉。

用聰明以察是非者,羣詐之所逃;用先識以擿奸伏者,眾惡之所疾。智之為患,豈虛言哉?

盧曰:教者,跡也。眾人所以履而行焉。化者,道也。眾人所以日用而心伏。心伏則有恥,跡明則教成,舉賢任才,盜斯奔矣。或問曰:莊子云聖人生而大盜起,此云舉賢任才而羣盜去,何謂耶?答曰:求虛名而喪其實者,大盜斯起矣;得其實而去為名者,羣盜斯去矣。故舉賢而任才者,求名也;用隨會者,得實也。理不相違,何疑之有耶?

政和:道之以德,有恥且格。聖人所以教民而化之以道,雖賞之不竊也。以苛為明,抑末矣。剋核太至,必有不肖之心應之。郄雍視盜,所以見殺。舉賢而不仁者遠矣,隨會知政所以羣盜去而他適。

范曰:鑑水之與形接也,不設智故而物之方圓曲直不能逃也。善為國者,藏其利器,不以示人,無為而民自化,無欲而民自樸,又曷嘗務機巧,滋法令,飾智驚愚,恃明察物而期以得盜為哉?若郄雍者,不足以知此。

孔子自衛反魯,息駕乎河梁而觀焉。有懸水三十仞,圜流九十里,魚鼈弗能游,黿鼉弗能居,有一丈夫方將厲之。孔子使人並涯止之,曰:此懸水三十仞,圜流九十里,魚鼈弗能游,黿鼉弗能居也,意者難可以濟乎?丈夫不以錯意,遂度而出。孔子問之曰:巧乎?有道術乎?所以能入而出者,何也?丈夫對曰:始吾之入也,先以忠信;及吾之出也,又從以‘忠信。忠信錯吾軀於波流,而吾不敢用私,所以能入而復出者,以此也。孔子謂弟子曰:二三子識之,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,而況人乎?

《黃帝篇》中已有此章,而小不同,所明亦無以異,故不復釋其義也。

盧曰:夫忠者同於物,信者無所疑。同而不疑,不私其已,故能入而復出也。然則同而不疑,不私其己,知道矣。夫《黃帝篇》中已有此章。

政和:至誠之道,無所不通。忠而不欺,信而不疑;誠心行之,可以感物。則動天地,感鬼神,橫六合而無逆者,故游金石,蹈水火,皆可也。

范曰:游於呂梁者,必順性命之理;濟於河粱者,必體忠信之道。其旨一也。

白公問孔子曰:人可與微言乎?孔子不應。

白公,楚平王之孫,太子建之子也。其父建因費無極所譖,出奔鄭,鄭人殺之。勝欲令尹子西司馬子期伐鄭,許而未行。晋伐鄭,子西、子期將救鄭,勝怒曰:鄭人在此,讎不遠矣。欲殺子西、子期,故問孔子。孔子知之,故不應。微言,猶密謀也。

盧曰:微言者,密言也,令人不能知也。白公,楚平王之孫,太子建之子。建出奔鄭,白公欲亂,故孔子不應耳。

白公問曰:若以石投水,何如?孔子曰:吴之善沒者能取之。

石之投水則沒,喻其微言人不能覺,故孔子答以善沒者能得之,明物不可隱者也。

曰:若以水投水,何如7 孔子曰:淄澠之合,易牙嘗而知之。

復為善味者所別也。

盧曰:以石投水喻跡不可見,以水投水喻合不可隱也。味者分,淄澠不可合也。唯神契理會,然後得也。

白公日:人故不可與微言乎?孔子曰:何為不可?唯知言不謂者乎。

謂者所以發言之旨趣,發言之旨趣,則是言之微者。形之於事,則無所隱。

夫知言之謂者,不以言言也,

言言則無微隱。

盧曰:夫情生而事彰,味殊而可嘗,唯神之無方,知言之謂者,神會也。

爭魚者濡,逐獸者趨,非樂之也。

自然之勢,自應濡走。

故至言去言,

理自明,化自行。

至為無為。

理自成,物自從。

夫淺知之所争者末矣。

本存末,事著而後争解,鮮不及也。

盧曰:魚在於水,争之者濡;獸走於野,逐之者趨,非樂之也,其勢使然也。故至言者不在言,至為者無所為也。淺智逐末,常失其理。道之所行,物無不當者矣。

白公不得已,遂死於浴室。

不知言之所謂,遂使作亂,故及於難。

盧曰:忿而非理,死以快意,下愚之所以亂常也。

政和:以石投水,既有形矣,若形形者未嘗形,則非善沒者所能取也;淄澠之合,既有味矣,若味味者未嘗呈,則非易牙所能嘗而知之也。微言固隱而未彰,然言亦既有。唯目擊道存,殆弗容聲,則知言之謂而不以言言者也。争魚逐獸,所争末矣。故至言必去言,然後為言之至;至為必去為,然後為為之至。白公何足以與此?

范曰:以石投水,而善沒者能取之;以水投水,而善喊者能嘗之。一涉於物,固有不得而逃者矣。然不知言之人,烏可與言;知言之人,默焉而意已傳。將欲微言,非知言之謂者,不可也。又況天下之理,争魚者濡,逐獸者趨,豈固樂之哉?意之所至,有不知所以然而然者,何則?物有感觸,皆從意生。意所偏係,隨念而易。發於言者一或不慎,則幾事不密而至於害成者有矣。故至言去言,則雖言而未嘗言;至為去為,則無為而無不為。夫淺智之所争者,末矣。白公争而滅,殆謂是與。

趙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,

穆子,襄子家臣新穉狗也。翟,解虞也。

勝之,取左人、中人。

左人、中人,解虞二邑名。

使遽人來謁之。

遽,傳也。謁,告也。

盧曰:急來告捷也。

襄子方食而有憂色,左右曰:一朝而兩城下,此人之所喜也。今君有憂色,何也?襄子曰:夫江河之大也,不過三日;

謂潮水有大小。

飄風暴雨不終朝,日中不須臾。

勢盛者必退也。

今趙氏之德行,無所施於積,

無積德而有重功,不可不戒懼也。

一朝而兩城下,亡其及我哉。

不忘亡,則不亡之也。

盧曰:不能積德累行,而以強力下二城。夫物盛必衰,不亡何待耶?故貪不以忻,賢者所以懼。知苟得之所以懼也,然後能積其德矣。

孔子聞之曰:趙氏其昌乎。夫憂者所以為昌也,戒之深也。喜者所以為亡也。將致矜伐。勝,非其難者也,持之,其難者也。賢主以此持勝,故其福及後世。齊、楚、吴、越皆嘗勝矣,然卒取亡焉,不達乎持勝也。唯有道之主,為能持勝。

勝敵者皆比國,而有以不能持勝,故危亡及之。

盧曰:矜功伐能,所以亡也;憂得誡強,所以昌也。賢者以此福及後代,道者以此澤被含生,此之謂持勝。持勝者,持此誡慎,勝彼強梁。唯有道者所能行也。

孔子之勁,能拓國門之關,而不肯以力聞。

勁者,力也。拓者,舉也。孔力能舉門關,而力名不聞者,不用其力也。

墨子為守攻,公輸般服,而不肯以兵知。

公輸般善為攻器,墨子設守能却之,為般所服,而不稱知兵者,不有其能也。

故善持勝者,以彊為弱。

得為攻之母也。

盧曰:夫子之力能舉關,墨子之善能制敵。不以力謀顯而以道德聞者,善此持勝,以彊為弱也。夫藝成者必為人所役,好勝者必遇於彊敵,唯道德仁義者可以役物而興化者也。

政和:盈而處之以冲,成而處之以缺,持勝之道也。剛而守之以柔,彊而守之以弱,常勝之道也。江河之大也,有損焉。風雨之聚也,有息焉。日之中也,有昃焉。觀諸天地,尚不能久,而況於人乎?惟始於憂勤者終於逸樂,此憂者所以為昌。般樂怠敖者是自求禍,此喜者所以為亡。知此則福及後世,此之謂持勝之道。力足以制眾而無勇功,兵足以勝敵而無威名,柔弱處下而攻堅強者,莫之能先,此之謂常勝之道。然常勝之道,是乃所以持勝也。

范曰:戰勝易,守勝難。故非有道之主不能持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