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二

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二

晋張湛、唐通事舍人盧重玄解

宋政和訓、宋左丞范致虛解

和光散人高守元集

 

湯問

 

張曰:夫智之所限知,莫若其所不知,而世齊所見以限物,是以大聖發問,窮理者對也。盧曰:夫萬物之情,各貴其生,不知養其所注。生而愛身以喪其生,故此篇去形,全以生通其情,情通性達,以契其道也。政和形而上者神不可測,形而下者物不可窮。世之人以耳目之所及而期視聽之所不至,則淺矣。范曰:六合之外,聖人存而不論;六合之內,聖人論而不議,則湯之所問,革之所答,固未易為。淺見寡聞者,道也。一曲之士,怖其逕庭,乃以是篇所議為迂誕恢詭,昧君子之言,豈俗學之弊歟,與拘虛坎井者奚異哉?

殷湯問於夏革革字,《莊子》音棘曰:古初有物乎?疑宜混茫而已。夏革曰:古初無物,今惡得物?

今之所以有物,由古之有物故也。

後之人將謂今之無物,可乎?

後世必復以今世為古世,則古今如循環矣。設令後人謂今亦無物,則不可矣。

政和:《易》有太極,是生兩儀。天地之間,古猶今也。

殷湯曰:然則物無光後乎?夏革曰:物之終始,初無極已。始或為終,終或為始,惡知其紀?

今之所謂終者,或為物始,所謂始者,或是物終。終始相循,竟不可分也。

然自物之外,自事之先,朕所不知也。

謂物外事先,廓然都無,故無所措言也。

盧曰:後世必以今日為古,何殊今日問古耶?安得無物也?由湯以上古為先,然則物始事先,更相前後,此不可知也。

政和:無端之紀,莫知其極。始終之不可,故又烏知先後之所在?然在物之內,雖時無止始終先後,猶有數焉,故曰:烏知其紀而已。自物之外,自事之先,以智之所知而窮其智之所不知,則亦惑矣。故曰:朕所不知也。

范曰:冉求問於仲尼曰:未有天地,可知乎?仲尼告之,曰:古猶今也,蓋時徙不留,物逝無舍。昔日以為今者,今日視之則為古矣;今日以為今者,後日視之則為古矣。然則後何以異於今,而今何以異於昔耶?爰自氣母一判參差,萬類充牣兩間。有始者必有終,有終者必有始,始終相反,如環無端。自非大明終始者,焉知其所始?焉知其所終?雖然,終始無故,惟其時物猶可得而致知也。若夫自物之外有不物者存,自事之先有無事者存,無古無今,無始無終,雖聖人於此,殆亦未之或知也。

殷湯曰:然則上下八方有極盡乎?

湯、革雖相答,然於視聽猶未歷然,故重發此問,今盡然都了。

革曰:不知也。

非不知也,不可以智知也。

湯固問,革曰:無則無極,有則有盡,朕何以知之?

欲窮無而限有,不知而推類也。

然無極之外復無無極,無盡之中復無無盡。

既謂之無,何得有外?既謂之盡,何得有中?所謂無無極,無無盡,乃真極真盡矣。

無極復無無極,無盡復無無盡。

或者將謂無極之外,更有無極;無盡之中,復有無盡;故重明無極復無無極,無盡復無無盡也。

朕以是知其無極無盡也,而不知其有極有盡也。

知其無,則無所不知;不知其有,則乃是真知也。

政和:若域之內,則上下八方為有;若方之外,則上下八方為無。自有觀徼,則有極盡;自無觀妙,則無極盡。故湯之問革而革多以不知為言也。

范曰:夫物量無窮,烏至而倪小大?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,則迷亂而不能自得矣。上下八方,豈易得而致知耶?故無則無極,上下八方則非超於無者也。有則有盡,上下八方則已墮於有者也。自人觀之,但見其無極而已,而無極之外,豈更有無極者哉?但見其無盡而已,無盡之中,豈更有無盡者哉?朕以是知其無極無盡也,而不知其有極有盡也。是乃窮理之言也。

湯又問曰:四海之外奚有?革曰:猶齊州也。齊,中也。

盧曰:言無安得有極盡耶?是以道無不遍,無之謂也,體用俱大,非虛實無有也。

湯曰:汝奚以實之?革曰:朕東行至營,人民猶是也。如是問也。問營之東,復猶營也。西行至豳,人民猶是也。問豳之西,復猶豳也。脫以是知四海、四荒、四極之不異是也。

四海、四荒、四極,義見《爾雅》。知其不異是間,則是是矣。

盧曰:四方窮之不可盡,皆有生死、愛惡、父母、妻子,故知四荒、四極之外不異、營、豳之內則是是也。

政和:天地覆載,道為之公。四方無窮,無所畛域。觀於遠近,何殊之有?

范曰:中天地者為中國,外於中國者為四夷。五方之性雖曰不同,五土之宜雖曰各異,姑即其所有者而言之,則四海之外亦奚異於齊州乎?故距齊以東,其行至營,人民猶是。問營之東,復猶營也。則東至日所出從可知矣。距齊以西,其行至豳,人民猶是。問豳之西,復猶豳也。則西至日所入從可知矣。用是以觀,故知四海、八荒、四極之不異是也。傳曰:東至於泰遠,四至於豳國,南至於濮鉛,北至於祝栗,謂之四極。觚竹北戶,西王母目下,謂之八荒。九夷、八狄、七戎、六蠻,謂之四海。

故大小相含,無窮極也。含萬物者,亦如含天地;

夫含萬物者天地,容天地者太虛也。

含萬物也,故不窮;

乾坤含化,陰陽受氣,庶物流形,代謝相因,不止於一生,不盡於一形,故不窮也。

含天地也,故無極。

天地籠罩三光,包羅四海,大則大矣,然形器之物,會有限極。窮其限極,非虛如何?計天地在太虛之中,則如有如無耳。故凡在有方之域,皆巨細相形,多少相懸。推之至無之極,豈窮於一天,極於一地?則天地之與萬物,互相包裹,迭為國邑,豈能知其盈虛,測其頭數者哉?

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?

夫太虛也無窮,天地也有限,以無窮而容有限,則天未必形之大者。然則鄒子之所言,蓋其掌握耳。

亦吾所不知也。

夫萬事可以理推,不可以器徵。故信其心智所知反,而不知所知之有極者,膚識也。誠其耳目所聞見,而不知視聽之有限者,俗士也。至於達人,融心智之所滯,玄悟智外之妙理,豁視聽之所閡,遠得物外之形。若夫封情慮於有方之境,循局步於六合之間者,將謂寫載盡於三墳五典,歸藏窮於四海九州;焉知太虛之寥廓,巨細之無限,天地為一宅,萬物為游塵?皆拘短見於當年,昧然而俱終。故列子闡無內之至言,以坦心智之所滯;恢無外之宏唱,以開視聽之所閡。使希風者不覺矜伐之自釋,束教者不知桎梏之自解。故刳斫儒墨,指斥大方,豈直好奇尚異而徒為夸大哉?悲夫,聃周既獲譏於世論吾子亦獨以何免之乎?

盧曰:夫神道之含萬物也,故不窮陰陽之含天地也。故無極天地萬物之外,我所不知以辯之,非謂都不知也。

政和: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。為萬物之母者天地,故含萬物而不窮;為天地之始者道,故含天地無極。天地空中之一細物,而道包之,則天地之表固有大於天地者矣。

范曰:小者不同而別,大者覆入而同之。惟天地為能覆載萬形,惟太虛為能包裹六極。大小相含,孰知其所以然哉?以其含萬物也,故莫知所窮,此所以盈天地之間者惟萬物。以其含天地也,故未始有極,此所以天地雖大未雖其內。然則天地者,是直空中之細物,有形之最巨者耳,安知無形之表而有大於天地者哉?此可以意了,雖以言論,故每執之以不知也。

然則天地亦物也。物有不足,故昔者女媧氏練五色石以補其闕。

陰陽失度,三辰盈縮,是使天地之闕,不必形體虧殘也。女媧神人,故能練五常之精以調和陰陽,使晷度順序,不必以器質相補也。

盧曰:張湛此注當矣。

斷鼇之足鼇巨龜也以立四極。其後共工氏與顓頊争為帝,怒而觸不周之山,

共工氏興霸於伏羲、神農之間,其後苗裔恃其彊,與顓頊争為帝。顓頊,是黃帝之孫。不周山,在西北之極。

折天柱,絕地維;故天傾西北,日月星辰就焉;地不滿東南,故百川水潦掃焉。

盧曰:亂常敗德,則為折天柱、絕地維也。是以聖人知天道視有餘、補不足,故三光百川得其大要也。

政和:練石補闕,斷鼇立極,蓋聖人財成輔相之道,日月星辰就于天之西北,百川水潦歸于地之東南,則其勢然也。

范曰:《易》以乾為陽物、坤為陰物,則天地猶未離乎物也。故古之人或練石補闕,斷鼇立極,或折天之柱、絕地之維,天地雖大猶不能全,則彌綸範圍豈無所待耶?日月星辰,其行也左旋,則以天不足西北故也;百川水潦,其流也東注,則以地不滿東南故也。《黃帝書》曰:天不足西北,故北陰也,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;地不滿東南,故東南陽也,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強也。近取諸身,而天地之大可見矣。

湯又問:物有巨細乎?有修短乎?有同異乎?革曰: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,有大壑焉,實惟無底之谷,

事見《大荒經》《詩含神霧》曰:東注無底之谷,

其下無底,

稱其無底者,蓋舉深之極耳。上句云無無極限,有不可盡。實使無底,亦無所駭。

名曰歸墟。《莊子》云:尾閭。八紘九野之水,天漢之流,莫不注之,而無增無减焉。

八紘,八極也。九野,天之八方中央也。世傳天河與海通。

盧曰:大壑無底者,言大道之無能窮盡者也。至微至細,入於無間者,不過水也。注之無增减者,萬有無不含容者也。

其中有五山焉:一曰岱輿,二曰貟嶠,三曰方壺,四曰瀛洲,五曰蓬萊。其山高下周旋三萬里付其頂平處九千里。山之中間相去七萬里,以為鄰居焉。其上臺觀皆金玉,其上禽獸皆純縞。珠玕之樹皆叢生,華實皆有滋味,食之皆不老不死。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,一日一夕飛相往來者,不可數焉。

兩山間相去七萬里,五山之間凡二十八萬里,而日夜往來往來者不可得數,風雲之揮霍不足逾其速。

盧曰:有形之物,生於大道之中而增飾,翫好而不知老、不知死,動用不住,倏往忽來,無限數也。

而五山之根無所連著,

若此之山,猶浮海上,以此推之,則凡有形之域,皆寄於太虛之中,故無所根蒂。

常隨潮波上下往還,不得暫峙焉。

盧曰: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為五根,隨波流不得暫止也,此舉世皆隨聲色香味染,著而不得休息,乃至忘生輕死以殉名利,不知止慮還源、養神歸道者也。

仙聖毒之,訴之於帝。帝恐流於四極,失群仙聖之居,乃命禺彊。

《大荒經》曰:北極之神名禺彊,靈龜為之使也。

使巨鼇十五舉首而戴之。

《離騷》曰:巨鼇戴山,其何以安也?

迭為三番,六萬歲一交焉。五山始峙而不動。

盧曰:夫形質者神明居也,若五根流浪而失所守,則仙聖無所居矣。《莊子》 云:一受其成形,不亡以待盡。若五根漂蕩,則隨妄而至死矣。一生虛過,豈不哀哉?故大聖作法設教以止之,五根於是有安矣。五塵以對之,五識以因之,故云十五也。因心以辯之,故云三番、六萬歲一交耳。自此知制五根之道也。

而龍伯之國有大人,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,一釣而連六鼇,合負而趣歸其國,灼其骨以數焉。

以高下周圍一萬里山,而一鼇頭之所戴,而此六鼇復為一釣之所引,龍伯之人能並而負之,又鑽其骨以卜計,此人之形當百餘萬里。鯤鵬方之,猶蚊蚋蚤風耳。則太虛之所受,亦奚所不容哉?

盧曰:伯者,長也,龍有力之大者也。以喻俗中之嗜慾矜夸、愛貪縱情,求以染溺而為鈎,負六情以自適,豈徒失其所守?乃更毀而用之也。

於是岱輿貟嶠二山流於北極、沈於大海,仙聖之播遷者巨億計。

盧曰:俗心所溺,唯聲色為重。君子小人,困於名利也。故曰二山流焉。愛溺深重喻之大海神識流浪不可勝言。

帝憑怒,憑,大也。侵减龍伯之國使阨,侵小龍伯之民使短。至伏羲、神農時,其國人猶數十丈。

《山海經》云:東海之外,大荒之中,有大人之國。《河圖玉板》云:從崑崙以北九萬里,得龍伯之國,人長四十丈,生萬八千歲始死。

盧曰:大聖惡夫嗜慾之為害也,乃立法以制之。因聖智之教行,故其國漸小。然神農雖治,猶數十丈焉者,蓋人不能滅之,但喊削而已。

范曰:傳稱東海之外有大壑,即此所謂大壑也。其下無底,則傳所謂東注無底之谷是已。名曰歸墟,則所謂尾閭泄之是已。八紘九野之水,天漢之流,莫不注之,而無增無减,則又注焉而不滿,酌焉而不竭,不以頃久推移,不以多少進退,有如此者。嘗考太史公言:三神山在渤海中,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。未至,望之如雲。及到,即引而去。豈此所謂五山者耶?故非仙聖之種莫能居此。然五山之根無所連著,帝恐流於西極,乃命禺疆之神戴以巨鼇之首,而五山始峙不動,龍伯之國有大人焉,數步而暨五山之所,一釣而負六鼇以歸,員嶠之山遂沈於大海,仙聖之種乃為之播遷。帝大怒,於是侵减其國,侵小其民,至伏羲神農時,其國人猶數十丈。然則傳所謂東海之外,大荒之中,有大人之國,得非此所謂大人者歟?

從中州以東四十萬里得僬僥國,人長一尺五寸。事見《詩含神霧》。

東北極有人名曰諍人,長九寸。

見《山海經》。《詩含神霧》云:東北極有此人。既言其大,因明其小耳。

范曰:五山戴於巨鼇,一釣連於龍伯,以明物之巨者如此。僬僥國之短,人一尺五寸;東北極之諍人,九寸而已,以明物之細者如此。大智觀於遠近,故小而不寡,大而不多,又何以知毫末足以定至細之倪?又何以知天地足以窮至大之域?

荊之南有冥靈者,以五百歲為春。五百歲為秋。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為春,八千歲為秋。朽壤之上有菌芝者,生於朝,死於晦。春夏之月有蠔蚋者,因雨而生,見陽而死。

盧曰:苟有嗜慾,失其真焉。則形巨者與形小,長壽者與促齡,亦何異也?故知上極神仙,下及螻蟻,迷真失道,情慾奔馳,其喪一也。

范曰:冥靈、大椿,莊子所謂大年也。菌芝、蠔蚋,莊子所謂小年也。時有久近,數有多寡,覺此而冥焉者,遙而不悶,掇而不跂,則眾人安用知彭祖之為久而匹之乎?

終髮北之北《莊子》云:窮髮。有溟海者,天池也,有魚焉,其廣數千里,其長稱焉,其名為鯤。有鳥焉,其名為鵬,翼若垂天之雲,其體稱焉。

《莊子》云:鯤化為鵬。

世豈知有此物哉?

翫其所常見,習其所常聞,雖語之,猶將不信焉。

大禹行而見之,伯益知而名之,夷聖聞而志之。

夫奇見異聞,眾所疑。禹、益、堅豈直空言譎怪以駭一世,蓋明必有此物,以遣執守者之固陋,除視聽者之盲聾耳。夷堅未聞,亦古博物者也。

范曰:鱗炎舛乎下,能濳而不能飛。鯤者,濳也,麗乎陰者也。羽炎亢乎上,能飛而不能濳。鵬者,飛也,麗乎陽者也。鯤鵬雖大,尚未免乎陰陽之類。世之俗儒,拘耳目之近,遂以為無是物也,又烏知所謂無極無盡者哉?故列子必託言於大禹、伯益、夷堅之徒者,以其說古固有之,非直肆空言以駭一世故也。

江浦之間生麼蟲,麼細也其名曰焦螟,群飛而集於蚊睫,弗相觸也。栖宿去來,蚊弗覺也。離朱、子羽方晝拭訾揚眉而望之,弗見其形;

離朱,黃帝時明目人,能百步望秋毫之末。子羽未聞。

褫俞、師曠方夜擿耳俛首而聽之,弗聞其聲。

褫俞,未聞也。師曠,晋平公時人,夏革無緣得而稱之,此後著書記事者潤益其辭耳。夫用心智賴耳目以視聽者,未能見至微之物也。

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桐之上,同齋三月,心死形廢;

所謂心同死灰,形若枯木。

徐以神視,

神者,寂然玄照而已,不假於目。

塊然見之,若嵩山之阿;

以有形涉於神明之境,嵩山未足喻其巨。

徐以氣聽,

氣者,任其自然而不資外用也。

砰然聞之,若雷霆之聲。

以有聲涉於空寂之域,雷霆之音未足以喻其大也。

盧曰:苟有形聲之礙也,則積壤成山,聚蚊成雷,塊然見之,砰然聞之,不足多怪。

范曰:離朱、子羽、古之明目者,然視止於有形,而無形之上有所弗見。褫俞、師曠,古之聰耳者,然聽止於有聲,而無聲之表有所弗聞。唯黃帝、容成,居空桐,齋三月,心若死灰,其神凝矣;形若槁木,其容寂矣,視以神而不以目,聽以氣而不以耳,故江浦之間焦螟群集。向也離朱、子羽,方晝拭眥揚眉,而望之弗見其形,今則塊然見之若嵩山。向也褫俞、師曠,方夜擿耳俛首,而聽之弗聞其聲,今則砰然聞之若雷霆。細大之倪,孰知其所以然哉?且由眾人觀之,則鯤鵬也,麼蟲也,其相去之遠,豈可勝言哉?由無極盡之際觀之,則二者均為物耳,何足以相過與?

吴、楚之國有大木焉,其名為櫾,音柚。碧樹而冬生,實丹而味酸。食其皮汁,已憤厥之疾。齊州珍之,渡淮而北而化為枳焉。鸜鵒不踰濟,貉踰汶則死矣,地氣使然也。此事義見《周官》雖然,形氣異也,性鈞已。無相易已,生皆全已,分皆足已。吾何以識其巨細?何以識其脩短?何以識其同異哉?

萬品萬形,萬性萬情,各安所識,任而不執,則鈞於全足,不願相易也。豈智所能辯哉?

盧曰:陰陽所生,土地所宜,神氣所接,習染所變,皆若是也,復何足以辯之哉?

政和:巨細,形也。脩短,數也。有形與數,同異之名立矣。四方之外、六合之裹,有萬不同,孰知其極?大禹、伯益見而名之,則猶接於耳目心知之間。黃帝、容成神視氣聽,則已造乎微妙玄通之表。睹道之人,不隨其所廢,不原其所起,有性皆鈞,有生皆全,有分皆足,知此而已,又何必識其巨細、脩短同異之所止哉?

范曰:《考工記》曰:橘踰淮而北為枳,鸜鵒不踰濟,貉踰汶則死,地氣然也。其言蓋本乎此。夫物生天地間,盈虛異形,消息異氣,而性之所稟,有自然而不可易者,生皆全,已一無或虧;分皆足,已一無或歉。巨細也,脩短也,同異也,覺而冥之,曾無夸趺,奚必致知於其間耶?《莊子》之《逍遙遊》義與此合。

大形、王屋二山,

形,當作行,太行在河內野王縣,王屋在河東東垣縣。

方七百里,高萬仞,本在冀州之南,河陽之北。北山愚公者,

俗謂之愚者,未必非智也。

年且九十,面山而居。懲

盧曰:形,尸剛反。懲戒也,創也,草政也。

山北之塞,出入之迂也。聚室而謀,曰:吾與汝畢力平險,指通豫南達,于漢陰,可乎?雜然相許。雜猶余也。其妻獻疑

獻疑,猶致難也。

曰:以君之力,曾不能損魁父之丘,如大形王屋何?

魁父,小山也,在陳留界。

且焉置土石?雜曰:投諸渤海之尾、隱土之北。

《淮南》云:東北得州曰隱土。

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,叩石懇壤,箕畚運於渤海之尾。鄰人京城氏之孀妻孀,

寡也。有遺男,始齔,跳往助之。寒暑易節,始一反焉。河曲智叟笑而止之,

俗謂之智者,未必非愚也。

曰:甚矣汝之不惠。以殘年餘力,曾不能毀山之一毛,其如土石何?北山愚公長息曰:汝心之固,固不可徹,曾不若孀妻弱子。雖我之死,有子存焉。子又生孫,孫又生子,子又有子,子又有孫,子子孫孫,無窮匱也;而山不加增,何苦而不平?河曲智叟亡以應。

屈其理而服其志也。

操蛇之神聞之,

《大荒經》云:山海神皆執蛇。

懼其不已也;

必其不已,則山會平矣。世咸知積小可以高大,而不悟損多可以至少。夫九層起於累土,高岸遂為幽谷。苟功無廢合,不期朝夕,則無微而不積,無大而不虧矣。今砥礪之與刀劍相磨不已,則知其將盡。二物如此,則丘壑消盈無所致疑。若以小大遲速為惑者;未能推類也。

告之於帝。帝感其誠,

感愚公之至心也。

命夸蛾氏二子

夸蛾氏,傳記所未聞,蓋有神力者也。

負二山,一厝朔東,一厝雍南。自此,冀之南、漢之陰無隴斷焉。

夫期功於旦夕者,聞歲暮而致欺;取美於當年者,在身後而長悲。此故俗士之近心,一世之常情也。至於大人,以天地為一朝,億代為瞬息,忘懷以造事,無心而為功。在我之與在彼,在身之與在人,弗覺其殊別,莫知其先後。故北山之愚與嫠妻之孤,足以哂河曲之智,嗤一世之惑。悠悠之徒,可不察與。

盧曰:此一章,興也。俗安所習而隨於眾,眾所共者則為是焉。雖嗜慾所纏,從生至死,生既流蕩無已,死又不知所之。愚者營營於衣食以至終,君子營營於名色以至死,咸以為樂天知命,自古而然。若夫至學之人,必至於求道忘生以契真。聞斯行諸,不計老少,窮生不聞,神或感而自通。故《易》曰: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。然後形礙之可忘,至平之理暢矣。

政和:平險而達之者,去其有形之弊。帝感其誠者,造乎不形之妙。河曲之叟累乎形之有盡,而不知夫道之無窮,以智笑愚,曾不知純純之愚為大智也。

范曰:懸岩之溜穿石,單極之便斷榦。水非石之鑽,繩非木之鋸,靡使然也。體道之人審燭厥理,以古今為一息,以生死為一條,篤強行之志,無期效於俄頃之間;持不息之誠,無要功於歲時之近。等視世間萬事,豈嘗所謂難者耶?故太行、王屋二山,峙冀州之南,跨河陽之北,方七百里,其崇萬仞,可謂· 高且大矣。然未離形數,可得而平焉。北山愚公者,年且九十,面山而居。懲山北之塞,出入之迂也。於是聚族合謀,畢力平險。荷箕畚,運土石,投諸隱土之北,置諸渤海之尾,所以去之,可謂遠矣。許之者有雜然之眾,助之者有始齔之男;獻其疑者有所弗聽,笑止者有所弗顧;以無窮匱之子孫,平不加增之土石,所以持之,可謂久矣。彼其不已,若是其卒也。懼操蛇之神,感夸蛾之子,力負二山之險,俾無隴斷之登。嗚呼,愚而復智之極也,是其所以為愚公者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