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六

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六

 

力命

 

楊朱之友曰季梁,季梁得疾,七日大漸。漸,劇也。其子環而泣之,請醫。季梁謂楊朱曰:吾子不肖,如此之甚,汝奚不為我歌以曉之?楊朱歌曰:天其弗識人胡能覺?匪祐自天,弗孽由人。我乎汝乎,其弗知乎?醫乎巫乎,其知之乎?

言唯我與汝識死生有命耳,非醫巫所知也。

其子弗曉,終謁三醫。

不解楊朱歌旨,謂與己同也。

盧曰:其子謁醫,夫天命不能識乎?人亦何能覺之耶?天不別加福,人亦不為過。而遇病者,此其命也。夫我與汝尚不能知,醫與巫何能知乎?又將歌意我與爾能此疾,我不能疾,巫能之也。

一曰矯氏,二曰俞氏,三曰盧氏,診其所疾。矯氏謂季梁曰:汝寒溫不接,虛實失度,病由饑飽色欲,精慮煩散,非天非鬼。雖漸,可攻也。季梁曰:眾醫也,亟屏之。俞氏曰:汝始則胎氣不足,乳湩有餘。病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來漸矣,弗可已也。季梁曰:良醫也。且食之。

盧曰:矯氏所說之病,皆人事之失關乎力者也。俞氏所說之病,與形俱生,受氣不足,不可差也。

盧氏曰:汝疾不由天,亦不由人,亦不由鬼,稟生受形,既有制之者矣,亦有知之者矣,

夫死生之分,脩短之期,咸定於無為,天理之所制矣。但愚昧者之所惑,玄達者之所悟也。

藥石其如汝何?季梁曰:神醫也。重貺遣之。俄而季梁之疾自瘳。

盧曰:盧氏所說之病,乃由乎神。神之所造,有功有過。神者,報神之器也,神以制之矣。未受於形,神以知之矣。神既不足,形乃隨之。長短美醜,質形已定矣,藥石豈能愈之?季梁以為神醫,修神養德而病自愈。

范曰:動與過,疾所生也。醫能已此有疾而待治者,不如吾聞而藥之可也。然無妄之疾勿藥,有喜雖病者能言其病,庶幾其有瘳,然則非藥石之所能攻者。季梁得疾,七日大漸。其子環而泣之,則常人之所昏迷而顧惜之也。季梁謂楊朱曰:吾子不肖,如此之甚,汝奚不為我歌以曉之?則欲其推死生之理以警悟之也。奈何樸鄙之心終焉而弗去,故於是為之謁三醫焉。矯氏則逆性命之理而有所攻,故曰眾醫;俞氏則順性命之情而無所治,故曰良醫。若夫盧氏則原始反終,知其默有制之者,而湯劑砭石無所復加,非進乎技而與乎神,孰能至此?故季梁以是為神醫也。古之人有疾入靈府、病在膏盲者,而神醫皆以為不可治而信之,殆亦盧氏之類歟。

生非貴之所能存,身非愛之所能厚;生亦非賤之所能夭,身亦非輕之所能薄。故貴之或不生,賤之或不死;愛之或不厚,輕之或不薄。此似反也,非反也;此自生自死,自厚自薄。或貴之而生,或賤之而死;或愛之而厚,或輕之而薄。比似順也,非順也;此亦自生自死,自厚自薄。

范曰: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。身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形也。或生或死,或厚或薄,豈人之所能違哉?咸其自然耳。

鬻熊語,文王曰:

鬻熊文王師也。

自長非所增,自短非所損。算之所亡若何?

算猶智也。

盧曰:若知形報,為則無以其私情。私情者,有貴有愛有賤有薄者也。形骸不由情之所厚薄,則得之以順違之似反,其實非反非順也,亦猶長短好醜,豈由情愛所遷耶?智算所無可奈何也。

范曰:鶴經雖長,斷之則憂,非固增之也;鳧脛雖短,續之則悲,非固損之也。長短相形,有數存焉於其間,雖巧歷不能計,而況其凡乎?是以大椿朝菌久近不齊,彭祖、殤子壽夭不等。冥冥之中,咸有定分,詎可以差數睹哉?

老聃語關尹曰:天之所惡,孰知其故?

王弼曰:孰,誰也。言誰能知天之意耶?其唯聖人也。

言迎天意,揣利害,不如其已。

夫順天理而無心者,則鬼神不能犯,人事不能干。若迎天意。料倚伏,處順以去逆,就利而違害,此方與逆害為巨對,用智之精巧者耳,未能使吉凶不生,禍福兼盡也。

盧曰:夫不知道者寧知天之所愛惡乎?若預迎天意、揣度利害以徇私情,不知順理而任命也。此章言力不能違命,命不可預知。任之則後時,力之則違命,所以愧。夫知道之修神養真,造業之始創力轉命,以我乎夭者也。

政和:命有所制,則天且不能知也,而也於人乎?匪祐自天,弗孽由人,則禍福唯所召,而灾祥以類應,非天之所私,而亦非人之所能為也。巫醫,技之賤者爾,命之所制,雖智所不能知。病而求醫,謂彼乃能知此耶?三醫,曰矯氏,曰俞氏,曰盧氏,矯言拂而治之,俞言順而理之,盧言總一其理而冥之也。蓋曰寒溫不節,虛實失度,則知其疾之在人而已,不通乎命,是拂而治之者也;曰胎氣不足,乳湩有餘,則知疾之所受於天而已,安之若命,是順而理之者也。若夫疾不由天,則非俞氏之所治;疾不在人,則非矯氏之所攻;莫知所以然而然,是命之行也,雖有藥石將焉用之?此之謂總一其理而冥之者,謂之神醫,不亦宜乎?貴生者養形以存生,愛身者不以養傷身,然非所以完身養生也。蓋徇物既不免於危身,生而憂戚不得者,又不免於愁身傷生。惟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也,蓋生非貴之所能存,而亦非賤之所能夭故也。唯忘身者乃能無患,蓋身非愛之所能厚而亦非輕之所能薄故也。故貴之或不生,賤之或不死,愛之或不厚,輕之或不薄,由理之常觀之,此似反也,而安之命則非反也。或貴之而生,或賤之而死,或愛之而厚,或輕之而薄,由理之變觀之,此似順也,而制於命則非順也。凡此皆其自然,故皆曰自生自死,自厚自薄。鬻熊之言曰:自長非所增,自短非所損,言自然者不可得而增損。經曰:天之所惡,孰知其故?言自然者不可得而窺測。此古之真人所以不以故滅命。

范曰:疇於人者,侔於天。人之所利,天之所惡,人孰從而知之耶?迎天意,揣利害,則智有時而困矣,乃前識者所以為道之華愚之始也。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,豈可俄而度哉?故曰:不如其已。

楊布楊朱弟也。問曰:有人於此,年兄弟也,言兄弟也,才兄弟也,貌兄弟也,而壽夭父子也,貴賤父子也,名譽父子也,憎愛父子也。吾惑之。

盧曰:年,言才貌相似也,故云兄弟也。壽夭貴賤,隔懸也,故云父子也。此命之難知也,故疑惑也。

楊子曰;古之人有言,吾嘗識之,將以告若。不知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

自然之理,故不可以智知。

今昏昏昧昧,紛紛若若,隨所為,隨所不為。日去日來,孰知其故,皆命也夫。

盧曰:眾人所不知以為自然,昏昏昧昧,日去日來,運行無窮者,人以是為命也乎?

信命者,亡壽夭;

有壽夭,則非命。

信理者,亡是非;

有是非,則非理。

信心者,亡逆順;

有逆順,則非心。

信性者,亡安危。

有安危,則非注。

則謂之都亡所信,亡所不信。

理亦無信與不信也。

真矣愨矣,奚去奚就?奚哀奚樂?奚為奚不為?

理苟無心,則無所不為,亦無所為也。

盧曰:壽夭者命也,是非者理也,逆順者心也,安危者性也。使夫信命者亡壽夭,信理者亡是非,信心者亡逆順,信性者亡安危,則謂之都亡所信,亡所不信,然後至於真道也。亦何去何就,何哀何樂,何所為,何所不為哉?此之謂至道也。

范曰:兄弟,天倫也,所以言其同;父子天屬也,所以言其異。有人於此,年均也,而壽夭則異;言均也,而貴賤則異;才均也,而名譽則異;貌均也,而憎愛則異。孰使之然哉?自然而已矣。自然之理,不可致知,故昏昏昧昧,則冥而已,無所用見;紛紛若若,則順而已,無所於逆。隨所為,隨所不為,吾無容心也。知去來之非我,無變亂於心慮,又孰知其故哉?莫知致而至者,宜在於此,故歸之於命也。夫信命者亡壽夭,則彭殤定分等之為一條,信理者亡是非,則堯桀,自然同之為一貫;信心者亡逆順,未嘗背逆而嚮順也;信性者亡安危,未嘗去危而即安也。道其至此,信與不信亦將泯矣。故真則止一而不妄,愨則完實而不毀,去就哀樂無所復分。何為乎?何不為乎?固將自化。

《黃帝之書》云:至人居若死,動若械。

此舉無心之極。

亦不知所以居,亦不知所以不居;亦不知所以動,亦不知所以不動;亦不以眾人之觀易其情貌,亦不謂眾人之不觀不易其情貌。

不為外物視聽改其度也。

獨往獨來,獨出獨入,孰能礙之?

物往亦往,物來亦來,任物出入,故莫有礙。

盧曰:居若死,無心也。動若械,用機關也。如木人之運動有何知哉?不在乎情,不在乎貌也,神遊而已矣。誰能礙之耶?

政和:兄弟,以言先後之倫;父子,以言上下之等。才貌言年在己者也,壽夭貴賤名譽愛憎在外者也。年同而壽夭異,言同而名譽異,才同而貴賤異,貌同而愛憎異。凡以在己者出於固然,而在外者蓋有不可得而必者也。理有自然,有使然,所謂莫知所以然而然。命也者,既莫知其為自然,又莫知其為使然也。昏昏昧昧,言不可明。紛紛若若,言莫之能定。隨所為,隨所不為,言其應而不藏。日去日來,言其運而無積。夫如是,孰能知之?故曰:孰知其故?皆命也。夭壽不貳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,故信命者亡壽夭;是是非非之謂智,而智所以窮理,故信理者亡是非;人心順之則喜,逆之則怒,故信心者亡逆順,人之性得之則安,失之則危,故信性者亡安危。信者任其自然之謂也。雖然一於信,猶有所係也,惟亡所信,亡所不信,然後為至真矣,則無妄愨矣,則著誠若是者,無入而不自得也。故曰:奚去奚就?奚哀奚樂?奚為奚不為?至人居若死者,寂然不動之謂;動若械者,若機械之運。亦不知所以居,亦不知所以不居,謂其雖靜而居,亦未嘗滯於靜而所以為靜者,有不知也。亦不知所以動,亦不知所以不動,謂其雖動而出,亦未嘗流於動而所以為動者,有不知也。亦不以眾人之觀易其情貌,亦不以眾人之不觀不易其情貌,則萬態不能變於己。獨往獨來,獨出獨入,其運無乎不在者也。夫孰能礙之?

范曰:古之得道者,冥然而止,若立槁木;成然而行,若曳槁枝。居而無所係,動而無所逐,固未嘗以外物之變遷而芥蒂於胸中也。出入六合,遊乎九州,獨往獨來,獨出獨入,無得而偶之者,是遺物而立獨也,是朝徹而見獨也,又孰有與道大蹇而觸途生患者哉?

墨音眉杘勑夷、

盧曰:默詐佯愚之狀。

單音戰至音咥、

盧曰:輕動之狀也。

嘽齒然咺許爰、

盧曰:迂緩之狀也。

憋妨滅懯音敷

此皆默詐輕發、迂緩急速之貌。

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;窮年不相知情,自以智之深也。

盧曰:同游於世,終年不相知名,自以為善也。

巧佞、

盧曰:辯諂之狀也。

愚直、

盧曰:質朴之狀也。

婩魚略斫齒略、

婩斫,不解悟之貌。

盧曰:憨駿之狀也。

便辟

盧曰:折旋之狀。

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;窮年而不相語術,自以巧之微也。

盧曰:同游於世,終年不相訪,各自以為巧。妙也。

苦交苦、牙。

盧曰:頑戾強愊之狀也。

情露、

盧曰:不隱之狀也。

?音蹇極、

盧曰:訥澀之狀也。

凌誶音碎。

此皆多誶訥澀辯治之貌。

盧曰:尋間語責之狀也。

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;窮年而不相曉悟,自以為才之得也。

盧曰:各自以為才能。

眠莫典。娗、徒繭。

盧曰:無精釆之狀也。

諈止累諉、如偽。

盧曰:並煩重之貌。

勇敢、

盧曰:雄健之狀也。

怯疑、

眠娗,不開通之貌。諈諉、煩重之貌。

盧曰:懦弱不决之狀。

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;窮年不相謫發,自以行無戾也。

盧曰:各自以為適宜得中之道也。

多偶、

盧曰:和同之狀也。

自專、

盧曰:獨任之狀也。

乘權、

盧曰:用勢之狀也。

隻立、

盧曰:孤介之狀也。

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;窮年不相顧眄,自以時之適也。此眾態也,貌不一,而咸之於道,命所歸也。

盧曰:變詐巧辯,愚拙佞直,眾態不同,而皆以為命者,理不然矣。今說者言受氣有厚薄,故如此不同,一皆委之於天,更無可奈何者,此不知者也。故知道之士,養其神,舍其真,易其慮,變其身,彼形骸自我而造也。力其行,移其命,此皆生生者之功美矣。然則因形以辯命,則力不如命;因力以徵形,則命不如力也。政和:墨杘言其質無所通,單至言其行有所達,嘽咺以言性之緩,憋懯以言其心之急,自以為智之深者,蓋各以其所知者如此也。巧佞者詐,愚直者誠,婩斫者剛立之稱,便辟者柔從之貌,自以為巧之微者,蓋各以其所能者如此也。者心有所藏,情露者事無所隱,?極者吃訥之至,凌誶者辯說之給,自以為才之得者,蓋各以其所得者如此也。眠娗者若不力於行,諈諉者若不敏於言,勇敢則争先,怯疑則就後,自以為行無戾,蓋各以其所行者如此也。多偶者同乎眾,自專者異於眾,乘權者則依勢而行,隻立則獨居而處,自以為時之適,蓋以其所遇者如此也。是眾能態者,各生於心之所能,故心既不同,則貌亦不一,此所以自徇殊面而名聲異號也。雖然,有所行者必由於道,由於道者必聽於命。是眾態者,或有所止,或有所差,而均由於道、聽於命。故曰:咸之於道命所歸也。

范曰:眾志異慮,有所止者,有所差;羣趣殊方,有所拂者,有所宜。然自以智之深者,窮年不相知情;自以巧之微者,窮年不相語術;自以才之得者,窮年不相曉悟;自以行舞戾者,窮年不相譴發;自以時之適者,窮年不相顧眄。紛紛之眾態,貌各不同,然皆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殆亦任其真性而然耳。

佹佹姑危。成者,俏成也,俏,音肖,俏,似也。

盧曰:魏魏者,幾欲之狀也。俏者,似也。

初非成也,佹佹敗者,俏敗者也,初非敗也。

世有幾得幾失之言,而理實無幾也。

盧曰:已欲成而不成者,似於成而非成也;垂欲敗而不敗者,似於敗而非敗也。

故迷生於俏,

惑其以成敗而不能辯迷之所由也。

俏之際昧然。於俏而不昧然,

際猶會也,言冥昧而難分耳。

盧曰:人之所迷,生於似者也。不了也不了,則昧然矣。若相似而不昧然,斯謂明也。

則不駭外禍,不喜內福;

禍福豈有內外,皆理之玄定者也。見其卒起,因謂外至,見其漸著,因謂內成也。

隨時動,隨時止,智不能知也。

動止非我,則非謂所識也。

盧曰:所謂明者,了於性,通於神。力之所以生,命之所以成。故無外禍可駭懼,無內福可忻喜。動止隨時,不須智度也。

政和:佹者,幾欲之貌。俏者,肖似之稱。佹佹成者,幾欲成而非成也。故曰俏成也,初非成也。言似成而非也。佹佹敗者,幾欲敗而非敗也,故曰俏敗也,初非敗也,言似敗而非也。自迹觀之,成敗之幾,間不容髮,自理觀之,毫釐之差,速以千里。此昧者所以生迷於疑似之際,而終莫能悟也。故曰迷生於俏,俏之際昧然。若夫達人之觀,則朝徹見獨。所以於俏而不昧然。成敗之端,無變於己,所以不駭外禍,不喜內福。動止不違其時,而未嘗留情焉。所以隨時動,隨時止,若是則非智所能識也,故曰:智不能知也。

信命者於彼我無二心,

無喜懼情也。

於彼我而有二心者,不若揜目塞耳,背坂面隍亦不墜仆也。

此明用智計之不若任自然也。

盧曰:若能彼我無二心,則言凶悔吝不生矣。苟不能知命任理,則全身遠害且免傾墜顛仆也。是以世人不忘於力求,而不能委於命也。

范曰:天下萬物,迭廢迭興,倏起倏滅,成敗之機相尋於無窮。故幾於成者,初非成也,俏成而已;幾於敗者,初非敗也,俏敗而已。俏似之際,疑而弗决,迷之所由生也。聖人睹變化之無窮,識盈虛之有數,超然自得,不累於物,禍亦不至,福亦不來,動止隨時,一無所迕,豈容私智於其間哉?信於命,而彼我無二心;莫之為,而常自然而已。

故曰:死生自命也,

若其非命,則仁智者必壽,凶愚者必夭,而未必然也。

貧窮自時也。

若其非時,則勤儉者必富,而奢惰者必貧,亦未必然也。

盧曰:子夏曰:死生有命,富貴在天。天者,時也。陽和布氣,羣物皆生。聖人利見,含靈俱暢。自我而定謂之命,因化所及謂之時也。

怨夭折者,不知命者也;怨貧窮者,不知時者也。

此皆不識自然之理。

當死不懼,在窮不戚,知命安時也。

盧曰:知命安時,德之大也。時來不可俱,命至不可卻。故曰:安時而處順,憂樂不能入。戚生於肖似,迷生於不知時焉。

政和:直然無間之謂命。故信命者,於彼我無二心,於彼我而有二心,則為有間矣。有心者不能致夫道,而政道者忘心。故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、背坂面隍,而不墜仆,蓋揜目塞耳者,黜其聰明;背坂面隍者,無所顧望。若是者,驚懼不入於胸次,所以亦不墜仆也。此雖未通乎命,然猶愈於彼。死生自命者,言制之於彼。貧窮自時者,言所遇不在我。命在彼,而夭壽不貳,君子俟命而已,則怨夭折者豈知命者哉?時在彼,而貧達不同,君子待時而已,則怨貧窮者豈知時者哉?惟當死不懼,則以死生為晝夜,此知命者也。在窮不戚,則以窮通為寒暑之序,此安時者也。

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,料虛實,度人情,得亦中,亡亦中中,半也。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,不料虛實,不度人情,得亦中,亡亦中。量與不量,料與不料,度與不度,奚以異?

盧曰:凡料天下之事十得五中者,必為善料也。而少智不料,亦得半矣。有何異也?

唯亡所量,

不役智也。

亡所不量,

任智之所知也。

則全而亡喪。亦非知全,亦非知喪。自全也,自亡也,自喪也。

自全者,非用心之所能,自敗者,非行失之所致也。

盧曰:假使勤心苦志料得其半,則不如無料而全其生。勞思慮者不知命,無所料者不知力,不知力者乃近於道矣,故去彼取此而已。

政和:事有利害,理有虛實,人之情有誠偽,非多智所能度,非少智所不能度,玆所以失得各半也。必以多智為必得,是無夭也;必以少智為必亡,是無人也。故曰:量與不量,料與不料,度與不度,奚以異?唯冥而一之,付之自爾,則幾乎以其真。

范曰:命可聽而不可逆,時可因而不可違。怨夭折者,非知命也;怨貧窮者,非知時也。唯君子為能知命安時,故視死生為晝夜之常,當死不懼,未嘗惡死;視窮通為寒暑之序,在窮不戚,未嘗醜窮。豈嘗弊精神,妄億度,以鑿為智哉?

齊景公游於牛山,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:美哉國乎?鬱鬱芊芊,若何滴滴去此國而死乎?使古無死者,寡人將去斯而之何?史孔、梁丘據皆從而泣曰:臣賴君之賜,跪食惡肉可得而食,駑馬稜車可得而乘也,且猶不欲死,而況吾君乎?晏子獨笑於旁。公雪涕而顧晏子曰:寡人今日之勝悲,孔與據皆從寡人而位,子之獨笑,何也?晏子對曰:使賢者常守之,大公、桓公將常守之矣;使有勇者.而常守之,則莊公、靈公將常守之矣。數君者將守之,吾君方將被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,唯事之恤,行假念死乎?行假當作何暇。

盧曰:死而復生者,人咸歸於釋論道書、與儒教髣髴而不明言之。今比云吾君方將被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者,則死生之理灼然可詳矣。是知力以成命,成命而後生,則生生之功可見矣。

則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?以其迭處之迭去之。至於君也,而獨為之流涕,是不仁也。見不仁之君,見諂諛之臣。臣見此二者,臣之所為獨竊笑也。景公慚焉,舉觴自罰。罰二臣者各二觴焉。

政和:晏子曰:善哉,古之有死也,仁者息焉。故以流涕為不仁。

范曰:天與地無窮,人死者有時。操有時之具,託無窮之間,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隙也。然則有國之君雖欲長守,得乎哉?景公泣於牛山,蓋不知此,宜乎晏子之竊笑也。

魏人有東門吴者,其子死而不憂。其相室曰:公之愛子,天下無有。今子死不憂,何也?東門吴曰:吾常無子,無子之時不憂。今子死,乃與嚮無子同,臣奚憂焉?

政和:子孫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蛻也。其來不能却,其去不能止,則有子非所喜,而亡子非所患。非達性命之情,何以與此?

農赴時,商趣利,工追術,仕逐勢,勢使然也。然農有水旱,商有得失,工有成敗,仕有遇否,命使然也。

自然冥運也

盧曰:夫士農工商,各趣利而逐勢者,力所為也;水旱成敗否泰者,力所不能成,則委命以自安之,是收其操榆是不損護也。世人皆以無可奈何,乃推之於命耳。不能力求者,迷於似得者也。東門吴善安於命者也,非謂善於知命者也。若生者有生,生者是得夫所以造吾命者,復安肯委命於生者?是得夫所以迭處迭去也。若知命者,當委命而任力焉。

政和:勢在人,命在天。在人者可以力為,在天者不可以力致。士農工商,舉天下之民不過此四者,赴時趣利,追術逐勢,我所能也。水旱得失,成敗遇否,我所不可能也。所可能者在人,所不可能者在天。人之不勝天也,久矣。故列子論力命之說,以此終篇。

范曰:赴者,趣之緩也。追者,逐之緩也。闢土殖穀曰農,故所赴者時;通財鬻貨曰商,故所趣者利;工相與議技巧於官府,則追術而已;士相與言仁義於宴間,則逐時而已。朝夕從事,不見異物而遷焉,勢使之然也。若夫農有水旱,商有得失,工有成敗,士有遇否,則非勢之有也,蓋亦有命存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