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

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

 

仲尼

 

子列子既師壺丘子林,日損之師。友伯昏瞀人,乃居南郭。從之處者,日數而不及。

來者相尋,雖復日日料簡,猶不及盡也。

雖然,子列子亦微焉,

列子亦自不知其數也。

朝朝相與辯,無不聞。

師徒相與講肄,聞於遠近。

盧曰:來者既多,列子亦不知其數;日日談講,聖人之跡無不聞也。

而與南郭子連墻二十年,不相謁請;

其道玄合,故至老不相往來者也。

相遇於道,目若不相見者,道存則視廢也。門之徒役以為子列子與南郭子有敵不疑。敵讎。

盧曰:眾疑有讎怨,見不相往來也。

有自楚來者,問子列子曰:先生與南郭子奚敵?子列子曰:南郭子貌充心虛,耳無聞,目無見,口無言,心無知,形無惕。往將奚為?

充,猶全也。心虛則形全矣,故耳不惑聲,目不滯色,口不擇言,心不用知,內外冥一;則形無震動也。

盧曰:貌全而心至,終不耳目心口之為辯也,故心無所用,知形無所憂惕。

雖然,試與汝偕往。閱弟子四十人同行,

此行也,豈復簡優劣計長短,數有四十,故宜而記之也。

見南郭子,果若欺魄焉,而不可與接。

欺魄,士人也。一說云:欺頭。神凝形喪,外物不能得闚之矣。

顧視子列子,形神不相偶,而不可與群。

神役形者也。心無思慮,則貌無動用,故似不相攝御,豈物所得群也。

盧曰:閱簡弟子往見之,果若欺魄為像人,若令之欺頭者,形神不可與接也。

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與言,

偶在末行,非有貴賤之位。遇感而應,非有心於物也。

衎衎然若專直而在雄者。

夫理至者無言,及其有言,則彼我之辯生矣。聖人對接俯仰,自同於物,故觀其形者,似求是而尚勝也。

盧曰:末行者,情未忘於是非耳,衎衎衍然求勝之氣耳。

子列子之徒駭之。

見其尸居,則自同於土木,見其接物,則若有是非,所以驚。

反舍,咸有疑色。

盧曰:疑其未忘勝負之心。

范曰:南明也,居南郭則自幽而即明之意。從之處者,日數而不及,以言保汝之眾也。朝朝相辯,無不聞,以言肄業之勤也。而與南郭子連墻二十年,不相謁請,則又其道之兼忘而不相往來者,相遇於道,目若不相見,則又其道之默契而無所用見者。門之徒役遂以為有敵不疑,曾不知夫體道之人彼我混冥,未嘗立敵也。有自楚來而問者,子列子告之以南郭子其貌充矣,則全而不虧;其心虛矣,則刳而無物。耳之聞也,反聽而已;目之見也,內視而已。默而識之,以。則無言;覺而冥之,以知則無知。若然則踐形而上,又孰有惕然震悸者?彼且離人而常寂焉。往而為妄,行而偽,故曰:往將奚為。雖然,道無往而不存,亦無往而不可。閱弟子四十人同行者,言其與有足者偕至於丘也。見南郭子,果若欺魄焉,而不可與接,則熱然似非人矣。顧視子列子,形神不相偶,而不可與群,則答然似喪禍矣。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與言,則又採而出,感而應,而不得已而有言焉。是其言也,猶時女也,曷嘗有心於為言哉?故自外觀矣,殆見其衎衎然以道自樂。其靜也專,其動也直,雖若有尚物求勝之心,而所謂不雄成者常自若也。彼偕來之眾方且疑,其以道與世亢,又烏能無驚乎哉?

子列子日:得無意者無言,進知者亦無言。

窮理體極,故言意兼忘。

用無言為言亦言,無知為知亦知。

方欲以無言廢言,無知遣知,希言傍宗之徒固未免於言知也。

無言與不言,無知與不知,亦言亦知。

比方亦復欲全自然,處無言無知之域,此即復是遣無所遣,知無所知。遣無所遣者,未能離遣;知無所知者,曷嘗忘知?固非自然而忘言,知也。

亦無所不言,亦無所不知;亦無所言,亦無所知。

夫無言者,有言之宗也;無知者,有知之主也。至人之心豁然洞虛,應物而言,而非我言即物而知,而非我知。故終日不言,而無玄默之稱,終日用知,而無役慮之名。故得無所不言,無所不知也。

如斯而已。汝奚妄駭哉。

不悟至妙之所會者更麤,至高之所適者反下,而便怪其應寂之異容,動止之殊貌,非妄驚如何?

盧曰:至知之與意,兩俱忘言也。若優劣不等,則須用言以導之。用無言之言,無知之知,亦何異乎?言之與知,雖然有道,自當辯之,則未嘗言,未嘗不言;未嘗知,未嘗不知。理正合如此而已,汝何妄怪哉?

政和:日數而不及者,言偕來者眾,而夫子之不可及也。列子亦微焉者,言列子之道亦不可得而見也。朝朝相與辯,而不聞者,道不可聞,聞而非也。不得已而有辯,則其所聞也亦淺矣。連墻二十年,不相請謁,則與老子所謂不相往來同意。相遇於道,目若不相見,則不必目擊而道固存矣。百骸九竅賅而存焉,所謂貌充也。窅然空然,視之不見,所謂心虛也。有人之形,故耳、目、口形貌無不充,無人之情,故無聞、無見、無言、無知、無惕其室虛矣。欺魄若存,形而非真,猶所謂象人也。形神不相偶,謂神不守形。衎衎然若專直而在雄者,謂不能知雄而守雌。以列子之道,南郭且視之如此,此其徒所以駭之而咸,有疑色也。言者,所以傳道也。言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,故曰得意者無言。可以言論者,物之祖也,而不知內矣。故曰進知者亦無言。用無言為言亦言者,至言也。無知為知亦知者,至知也。以我之無言合道之不言,以我之無知,合道之不知,由得意與進知者觀之,亦所以為言,亦所以為知也。其道不外乎此,何妄駭之有?

范曰:意之所隨者,不可以言傳也,故得意者無言。知之所不能知者,辯不能舉也,故進知者亦無言。無言者,道也。用無言為言者,亦未能忘言,無知者,道也。用無知為知者,亦未能忘知。雖未嘗忘言,有所謂未之嘗言者,亦在可言之域;雖或未忘知,有所謂未之或知者,亦在可知之域。曰言曰知,本無所遣,亦無所累。應物而言,亦無所不言也,而實無所言;即物而知,亦無所不知也,而實無所知。嚮之所謂道者,如斯而已。汝將何驚耶?

子列子學也,上章云,列子學乘風之道。三年之後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老商一眄而已。五年之後,心更念是非,口更言利害,老商始一解顏而笑。七年之後,從心之所念,更無是非;從口之所言,更無利害。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,

眄笑並坐,似若有褒貶升降之情。夫聖人之心,應事而感,以外物少多為度,豈定於一方哉?

九年之後,橫心之所念,橫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,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,外內進矣。而後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口無不同。心凝形釋,骨肉都融;不覺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心之所念,言之所藏。如斯而已,則理無所隱矣。

《黃帝篇》已有此章,釋之詳矣。所以重出者,先明得性之極,則乘變化而無窮;後明順心之理,明無幽而不服。二章雙出,各有攸趣,可不察哉?

盧曰:老子曰:大智若愚,大辯若訥。人徒知言之為異,不知夫不言不知之為同,故《黃帝篇》中明用無言之言以濟人此篇復重論言,明用言之不殊於無矣。

政和:始得一眄,言道存於目擊之間;解顏而笑,言心得於形釋之外;引之並席而坐,則進而與之俱。內外進矣,則妙而不可測也。形充空虛,故心凝形釋,骨肉都融,造形上極,故理無所隱也。

范曰:御風而行,猶有所待。故上篇論乘風之道,此不復言,以明列子之學匪直止是而已。

初,子列子好游。壺丘子曰:禦寇好游,游何所好?列子曰:游之樂所玩無故。

言所適常新也。

人之游也,觀其所見;我之游也,觀其所變。

人謂凡人、小人也,惟睹榮悴殊觀以為休戚,未覺與化俱往,勢不暫停。

游乎游乎,未有能辯其游者。

人與列子游則同,所以游則異,故曰游乎游乎,明二觀之不同也。未有辯之者,言知之者鮮矣。

盧曰:翫物之變,遷謝無恒,人但樂其見,吾觀其化,此所以異於人。

壺丘子曰:禦寇之游固與人同歟,而曰固與人異歟?凡所見,亦恒見其變。

苟無暫停之處,則今之所見常非向之所見,則觀所以見,觀所以變,無以為異者也。

玩彼物之無故,不知我亦無故。

彼之與我,與化俱往。

務外游,不知務內觀。外游者,求備於物;內觀者,、取足於身。取足於身,游之至也;求備於物,游之不至也。

人雖七尺之形,而天地之理備矣。故首圓足方,取象於二儀,鼻隆口窊,比象山谷,肌肉連於土壤,血脉屬於川瀆,溫蒸同乎炎火,氣息不異風雲。內觀諸色,靡有一物不備。

豈須仰觀俯察,履涉朝野,然後備所見?

曰日:汝自以異於人。人之所視,未嘗異汝也,何者?汝知物,知物之變遷,不知汝之無。故但外游而不內觀,雖感物而亡身,斯為至矣,亦何必求備於外游乎?

於是列子終身不出,自以為不知游。

既聞至言,則廢其游觀。不出者,非自匿於門庭者也。

政和:所玩無故,則常新也。人之游也,觀其所見於貌像聲色而已。我之游也,觀其所變則在消息盈虛。未有能辯其游者,言兩者之異,未之或知也。然以性見者、於其所見,亦常見其變也。故曰:凡所見?亦常見其變。以我徇彼,則徒見彼之無故。反外照內,則在我者未嘗不常新也。故曰:玩彼物之無故,不知我亦無故。務外游者與物俱祖,見物不見性;內觀者反身而誠,見性不見物。窮響以聲,此求備於物之類也。處陰休影,此取足於身之類也。故游之至與不至,唯內外之為辯。列子終身不出,則反求諸己之謂也。

壺丘子曰:游其至乎。

向者難列子之言游也,未論游之以至,故重叙也。

至游者,不知所適;至觀者,不知所眂。

內足於己,故不知所適,反觀於身,故不知所眂。

物物皆游矣,物物皆觀矣,

忘游故能遇物而游,忘觀故能遇物而觀。

是我之所謂游,是我之所謂觀也。

我之所是,蓋是無所是耳。所適常通而無所凝滯,則我之所謂游觀。

故曰:游其至矣乎。游其所矣乎。

盧曰:夫形無所適,目無注視,則物無不視而物無不游矣。若此游觀者,真至游矣乎。

政和:至游者,因性而動者也。至觀者,即性而見者也。有所適則有盡,性豈有盡者哉?故至游者不知所適。有所眂則有硋,性豈有硋者哉?故至觀者不知所眂。無所不游而實無所游,無所不觀而實無所觀,上與造物者游,如斯而已。故曰:游其至矣乎。

范曰:物化無窮,在彼為故,在此為新。有陰有陽,而新故相除者,天也。有處有辮,而新故相除者,人也。游之樂,所玩无故,則所適常新矣。然人之游也,觀其所見,則以物之榮觀為可樂而已;我之游也,觀其所變,則又與造物者游,而觀復於芸芸之間也。游乎游乎,孰知其所然哉?子列子之好游,蓋明夫此。雖然,物我異觀。猶非其至,故以人之游為觀其所見,不知亦怛見其變也。以游之樂為所玩無故,不知我亦無故也。是直務外游而不務內觀者耳,又烏能逍遙無為而游於物之所不得逐而皆存者耶?

《莊子》曰:人有能游,且得不游乎?人而不能游,且得游乎?唯體道者乃能游於世而不僻。故務內觀者,則由勝之內,行乎無名者也;務外游者,求備於物,則由勝之外,志乎期費者也。取足於身,所觀在道,游之至也;求備於物,所游在物,游之不至也。游之為樂,若是其異。故封子自以為不知游,而壺丘子復告之以游觀之說焉。夫鞅掌以觀無妄者,是謂至游不知所適則自適而已。大觀而物無不可者,是謂至觀。不知所既,財內砥而已。夫若然者,道不違物,物無非道,則物物皆游,物物皆觀,是我之所謂游,是我之所謂觀也。萬物皆備於我,反身而誠,樂莫大焉,又何必以外游為務哉?道其至此則至矣,盡矣,不可以有加矣。古之人人知之亦當囂,人不知亦囂囂者,庶幾乎此也。

龍叔謂文摯曰:子之術微矣。吾有疾,子能已乎?文摯曰:唯命所聽。然先言子所病之證。

盧曰:文摯所醫,止於藏府骨肉之疾耳。龍叔所說,忘形出俗之心耳。不與俗類,自以為疾焉。

龍叔曰:吾鄉譽不以為榮,國毀不以為辱;得而不喜,失而弗憂;視生如死,視富如貧,視人如豕,

無往不齊,則視萬物皆無好惡貴賤。

視吾如人;忘彼我也。處吾之家,如逆旅之會;不有其家。觀吾之鄉,如戎蠻之國。天下為一。凡此眾疾,爵賞不能勸,刑罰不能威,盛衰、利害不能易,哀樂不能移。固不可事國君,交親友,御妻子,制僕隸。

夫人所以受制於物者,以心有美惡,體有利害。苟能以萬殊為一貫,其視萬物,豈覺有無之異?故天子所不能得臣,諸侯所不能得友,妻子所不能得親,僕隸所不能得狎也。

此奚疾哉?奚方能已之乎?

盧曰:《莊子》曰:譽之不加勸,毀之不加沮,定乎內外之分,辯乎榮辱之境也。夫契其神而志其形者,則貧富、死生、人畜、彼此皆過客耳,夫何異哉?今用心之若此也,則君臣朋友之道廢,愛憎喜怒之心絕矣。何方能愈之耶?

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。文摯自後向明而望之。既而曰:嘻,吾見子之心矣。方寸之地虛矣。幾聖人也。子心六孔流通,一孔不達。

舊說聖人心有七孔也。

今以聖智為疾者,或由此乎?非吾淺術所能已也。

盧曰:背明而立者,反歸於凡俗之慮也。向明而望者,仰側至道之心也。方寸虛者,緣執書也。一孔不達者,未盡善也。夫七竅俱通者,寧復以聖智之道為病耶?此病非文摯所能止。

政和:子之術微矣,言其微妙之謂也心龍叔所告以為疾,文摯所命謂之病,則欲知其受疾之始而已。毀譽不能榮辱,得失不能憂喜,死生不能變其心,貧富不能累其形。視人如豕,則忘人之貴於物;視我如人,則忘我之異於人。處吾之家如逆旅之合,則無留居也;觀吾之鄉如戎蠻之國,則不擇地也。凡此眾疾,爵賞不能勸,刑罰不能威,則既不受制於人。盛衰利害不能易,哀樂不能移,則又不見役於物。仰固不可以事國君,交親友,俯固不可以御妻子,制僕隸也,昔之以天下辭者,皆曰適有幽憂之病,則命龍叔背明而立,向明而望之,疑其有幽憂之疾故也。聖人之道,莫貴乎虛。今日吾見子之心,方寸之地虛矣,則幾聖人者也。耳、目、鼻、口皆關於心,六孔流通,則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之謂也。一孔不達,則心凝矣。視彼外物,何足以為之累?然且謂之疾者,豈病亡心之類、歟?

范曰:古之體道者,萬物一視而無彼此之擇,眾態一齊而無親疏之間。雖以天下譽之,得其所謂謦然不顧;雖以天下非之,失其所謂儻然不受。得自是也,吾無所喜;失自是也,吾無所憂。不以生為可樂,死為可哀,自生自死而已。不以富為可欲,貧為可惡,自貧自富而"已。視人如豕,忘貴賤也;視吾如人,忘彼我也。處吾之家如逆旅之舍,則以家觀家而無不同矣;觀吾之鄉如戎蠻之國,則以鄉觀鄉而無不同矣。夫若然者,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,雖有斧鐵之威弗能禁,盛衰利害不能易也,哀樂之變不能移也。天子所不得臣,諸侯不得友,近而妻子不得而親,賤而僕隸不得而狎,其道之大同若此。彼且以之為疾而冀其發藥焉,殊不知此非藥石之所攻也。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,則以體道為心者,欲其趨至幽之域故爾;文摯自後向明而望之,則以治人為事者,欲其離至幽之方故爾。既而曰:嘻,吾見子之心矣。方寸之地虛矣,則圓明之府瑩無纖埃,而造乎刳心之妙矣。聖人之道,其殆庶幾乎,故曰:子心六孔流通,一孔不達。蓋所謂未達一間者,夫如是,又豈淺術所能已也?

無所由而常生者,道也;

忘懷任遇,通亦通,窮亦通,其无死地,此聖人之道者也。

盧曰:至道常存,不由外物。

由生而生,故雖終而不亡,常也;

《老子》曰:死而不亡者壽。通攝生之理,不失元吉之會,雖至於死,所以為生之道常存。此賢人之分,非能忘懷闇得自然而全者也。

盧曰:真常順理,隨形死生而自不亡者,道之常也。

由生而亡,不幸也。

役智求全,貴身賤物,違害就利,務內役外,雖之於死,蓋由於不幸也。

盧曰:貪有生而亡道者,不幸也。

有所由而常死者,亦道也;

行必死之理,而之必死之地,此事實相應,亦自然之道也。

盧曰:俗聞禮教之道,必分而至死者。

由死而死,故雖未終而自亡者,亦常;

常之於死,雖未至於終,而生理亦盡,亦是理之常也。

盧曰:愛生死之身,行生死之教,而不存道俗以為常。

由死而生,幸也。

犯理違順,應死而未及於死,此誤生者也。

盧曰居遷謝之業而節於嗜慾者亦為知生之幸也。

故無用而生謂之道,用道得終謂之常;

用聖人之道,存亡而得理也。

有所用而死者亦謂之道,用道而得死者亦謂之常。

乘凶危之理,以害其身,亦道之常也。

盧曰:不役智以全者,道也。用此道而終者,常也。俗士役其智以至死,以為濟物之道也。用此道而至死,亦謂之常。眾所樂者,眾為道。眾所安者,眾為常。然則出離之道與世間之道名同而實異也。

政和:所貴乎道者,謂其可以死生也。道獨存而常今,亦無往而不存。獨存而常今,故曰:無所由而常生。無往而不存,故曰:有所由而常死。由其道而生,則雖死而不亡,是理之常也。故曰:由生而生,故雖終而不亡,常也。乃若由生而亡,非正命也,故曰:不幸也。由其道而死,則未終而亡,不以為變,故曰:雖未終而自亡者,亦常。乃若由死而生,則罔之生也,幸而免爾,故曰:由死而生,幸也。造化之所始,陰陽之所變,既化而生,又化而化,由於道,聽於命,方生方死,乃常然耳。

范曰:道二死與生而已。生者造化之所始,死者陰陽之所變。體道之人通乎物之所造,故死生亦大矣,不得與之變也。一將入於晝夜之道,墮乎出入之機,則出生入死,莫覺莫悟,或悅生而累形,或忘生而徇利,烏知其所以然哉?故列子於此推而明之。無所由而常生者,可以生而生也,可以生而生,而雖考終厥命而有不亡之理,此其所以為常也。若夫由生而亡,是直不幸而已,顏子之夭是也。有所由而常死者,可以死而死也,可以死而死,則雖未終其天年而有自亡之道,此其所以為常也。若夫由死而生,是直幸而免而已,盜跖之壽是也。夫無所用而生者,任自然之道,乃能用道而得終。有所用而死者,行必死之道,乃能用道而、得死。皆謂之常,可也。若幸不幸,則言其變而已。

季梁之死,楊朱望其門而歌;

盡生順之道,以至於亡,故無所哀也。

隨梧之死,楊朱撫其尸而哭。

生不幸而死,故可哀也。

隸人之生,隸人之死,眾人且歌,眾人且哭。

隸者,猶群輩也。亦不知所以生,亦不知所以死,故哀樂失其中,或歌或哭也。

盧曰:得全生之理而歸盡者,聖賢所以不哀也。失真以喪理與至於死者,賢智所以傷也。凡眾人之生死歌哭,皆物之常,何知其所至哉?

政和:死而不亡,則其死可樂,所以望其門而歌;不幸而死,則其死可哀,所以撫其尸而哭。乃若隸人之生死,則或相和而歌,或相環而哭,又烏知死生之所在?

范曰:傳曰:子於是日哭,則不歌。夫歌哭異道,禮之吉凶,所以不相干也。唯體道之人則不然,故季梁以道為任,其死也,楊朱望其門而歌,豈非以順受其正則於死為不足哀故歟?古之人有臨尸而歌者,如此而已。隨梧不能忘我,其死也,揚朱撫其尸而哭,豈非以不幸而死則於其死為不敢樂故歟?古之人有人哭亦哭者,如此而已。雖然,悲樂者,德之耶?至人豈有心於為是哉?雖望門而歌,曾不知今之歌者其誰乎?雖撫尸而哭,殆非噭噭然隨而哭之也。與夫隸人之生死,而眾人且歌,眾人且哭者異矣。

目將眇者,先睹秋豪,

盧曰:老人之視也,遠則見,近則昏,是失明之漸也。

耳將聾者,先聞蚋飛;

盧曰:秦呼蚊為蚋。患耳者,聞耳中蟲飛之聲,是失聰之漸也。

口將爽者,先辯淄澠;

爽者,差也。淄澠水異味,既合則難辯別也。盧曰;余陵反。二水名,在齊地。

鼻將窒者,先覺焦朽;

焦朽者有節之氣,亦微而難別也。

體將僵者,先亟犇佚;

僵者,仆也。如顏淵知東野之御馬將奔也,與人之理亦然。

心將迷者,先識是非。

目耳口鼻身心,此六者常得中和之道,則不可渝變。居亢極之勢,莫不頓盡,故物之弊必先始於盈滿,然後之於虧損矣。窮上反下,極盛必衰,自然之數。是以聖人居中履和,視目之所見,聽耳之所聞,任體之所能,順心之所識,故智周萬物,終身全具者也。

盧曰:口失正味,則別有所辯;鼻失所聞,則別有所覺;體將僵仆,必先奔馳。心迷至道,在於是非。是非所以彰,道之所以亡。

故物不至者則不反。

要造極而後還,故聰明強識,皆為闇昧衰迷之所資。

盧曰:反其常執,則階於至道矣。故曰:視秋豪之末者,不見太山;聽蚊蚋之音者,不聞雷霆。故《莊子》曰:膠離朱之目,故天下皆明矣;戾工輸之指,故天下皆巧矣。合儒墨之學,矜是非之名以為富,記糟粕之跡以為能,欲反於真,何方可致也?故《易》曰:無思也,無為也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。此聖人所以殷勤於至道也。

政和:物極心反,是事之變。一受其成,形不亡以待盡,故未免乎累。聖人不位乎其形,冥冥之中,獨見曉焉;無聲之中,獨聞和焉。豈以形累神哉?

范曰:睹秋豪者將以為明,曾不知五色令人目盲也;聞蚋飛者將以為聰,曾不知五音令人耳聾;口之於味,固有能辯淄澠者矣,而五味濁口,或至於使口厲爽;鼻之於臭,固有能覺焦朽者矣,而五臭薰鼻,或至於困惾中顙。體將僵者,先亟奔佚,此東野之馬所以至於必敗也;心將迷者,先識是非,此是非之彰,道之所以虧也。物極則反,自然之理,聖人覺此而冥焉。消息盈虛,與時俱行。進退存亡,不失其正。耳目之視聽,一無所役;鼻口之納嘗,一未嘗縱。體合於心,心合於氣,死生亦大矣,而無變于己,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?